辽宁制造呼唤更多“隐形冠军”

大连石岛工业有限公司主营船用产品铸造、锻造等,工人的操作总是精益求精。本报记者 唐佳丽 摄

营口阿部配线有限公司的员工严格按照流程操作。本报记者 孙大卫 摄

  本报记者 唐佳丽 孙大卫

  提要

  虽然我国是世界制造大国,但在许多行业和个别重要领域环节仍与发达国家存在差距,产业链的绝大部分附加值被攫取,大而不强的问题十分突出。

  要想改变这一现状,尤其是我国经济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就必须培育一批行业内的隐形冠军企业,以强化某些产业链上的弱项环节。

  作为制造业大省,近年来,我省一直在积极培育、支持隐形冠军企业的成长,但严格意义上的隐形冠军企业数量并不多。

  10月11日,2018全国民营企业合作大会在营口举行。面对当前传统产业竞争加剧、贸易摩擦带来的出口压力加大等不利因素,“隐形冠军”又一次成为参会的民营企业代表口中的“热词”。

  如何才能成就独步世界的领先技术、生产唯我独尊的优质产品?

  如何才能得到国际市场的认可、获得细分市场的支配地位?

  企业该具备哪些素质,才能成长为“隐形冠军”?

  我们该做哪些努力,才能培育出更多的隐形冠军企业?

  请看本报调查——

  引子

  说起要采访辽宁的隐形冠军企业,薛林给记者打了不少“退堂鼓”。

  “辽宁隐形冠军企业少;在以‘重、大’为荣的东北地区,小规模的企业不受重视;企业家活跃程度低,社会认知度不高,采访难度会大。”

  薛林是赫尔曼·西蒙《隐形冠军》图书的国内推广策划人。作为中国隐形冠军制造业促进会的发起者,他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在国内传播隐形冠军工业思想,对我国隐形冠军企业群体较为了解。他的提醒,在其后的采访中得到证明。

  难度首先来自隐形冠军企业独特的商业模式之一:有意减小知名度。“我们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情。”许多企业用这样一句话坚持“隐形”,婉拒了我们深入采访的意图。

  难度也来自一些基层职能部门、行业协会的知之甚少:各项统计中没有这个选项,难以推荐。“很多人还没有深刻认识到在辽宁转型升级过程中,这些企业将起到的重要作用。”辽宁省企业家联合会会长马琳认为。

  当然,最大的难度还因为这一群体总量太少。近年来,我省获得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国工业经济联合会认证的各类隐形冠军企业仅有10家。“事实上,有许多这样的企业依然处于‘隐形’状态。获评数量少,不等于真实数量少。”省工业和信息化委员会相关部门负责人表示。

  值得庆幸的是,虽有难度,但我们时间跨度两个月有余的采访,还是得到各界的支持,终有收获。

  “辽宁的中小企业能否产生更多的隐形冠军企业,将决定我省建设制造强省的目标能否实现。我们应该去寻找更多的隐形冠军企业,挖掘其优势特点,进而推广并复制出一批这样的企业,以更好地服务于我省产业转型升级,实现我省经济由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

  辽宁社会科学院产业经济研究所所长张天维的这番话,正是本报此次采访的题中之义。

  良好的成长空间,适度的政策扶持,可信任的商业氛围——

  “隐形冠军”需要适宜的生态环境

  10月下旬,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国工业经济联合会公布最新一批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培育名单,名单中只有两家辽宁企业。

  3年间,这份官方公布的隐形冠军企业名录上,有数百家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企业,我省只占10席。

  “虽说因一些企业没有报名参评,影响了我们在名单上所占的比重,但是,与辽宁装备制造业基地的地位、与辽宁产业转型升级的需要相比,我省隐形冠军企业的数量的确太少了。”面对现状,省工信委相关部门负责人不无焦虑。

  “比照名单中占比较高的省份,我们认为,除地域、产品、市场开放程度等制约企业发展的因素外,辽宁还需加强适宜隐形冠军生长的生态环境。”薛林说。

  企业的生长具有“生物性”,营商环境、市场氛围、投资渠道、人才积蓄、创业空间……多重要素共同构成了企业茁壮成长的“阳光雨露”。

  在营口阿部配线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赵心看来,这样的生态环境,至少要体现在职能部门平等对待不同规模的企业方面。“有那些大企业在,遇到一些评比参选,我们总有点儿心虚。”

  阿部配线是生产汽车部品线束的专业生产厂家,“路上跑的80%的车上,都有阿部的线束。”虽然行业占有率高,但企业的规模并不大。

  “发展过程中,企业常常遇到困难,这时候,政府职能部门能否帮企业想想办法,出出主意?”朝阳金达钛业股份有限公司是2016年制造业单项冠军培育企业,提起企业的生态环境,总经理王继宪希望得到更多的支持。

  辽宁优力安机电设备有限公司生产电磁制动器,是国际上多个重要电梯厂家的主要供货商,占有较高的市场份额,颇受关注,也惹来嫉妒。“大量投入研发出来的科研成果,被同行拿去成为与我们竞争的利器。”不规范的竞争环境,让总经理金薇无可奈何。

  不可否认的是,企业家们的忧虑客观存在。一段时间以来,与我国大多数企业一样,我省一些企业在获取各种政策优惠时,多以规模取胜。规模越大的企业,越容易获得政府的各项支持,而专注于细分市场技术进步、发展相对较慢、规模相对较小的企业所得到的外部支持则相对较少。

  与此同时,有待提高的、影响企业发展的营商环境,需要得到加强的知识产权保护工作,行业利润失衡、实体经济利润率低下等也会严重打击企业家专注实体经济的热情。这都说明我省还没有完全形成有利于隐形冠军成长的生态环境。

  “事实上,我省有关部门非常重视培育适宜中小企业成长的生态环境。”马琳认为,近年来,省工信委坚持通过对省内中小企业“专精特新”产品(技术)的认定、宣传和扶持,提高认定产品的知名度和市场影响力,发挥“专精特新”产品生产企业的典型示范作用,极大地改变了大企业的政策寻租做法,平衡行业利润,打破垄断,消除政策寻租机会,让企业更多关注于通过研发创新、通过升级,而不是通过政策获取回报。

  近年来,辽宁全省经济结构持续调整,营商环境逐步好转,对中小企业的服务能力也在不断提升。

  我省下大力气支持中小企业茁壮成长的各项举措,为中小企业发展提供了难得的机遇,为隐形冠军企业营造出更为适宜的生态环境。

  呼唤适宜的促进企业生长的生态环境,以带动更多的中小企业为促进辽宁制造业转型升级发挥更大的作用,正成为全省上下的共识。

  在寻求外部环境支持的同时,隐形冠军企业还需要在提升自身功力上下功夫,形成固有的企业性格——

  专注的企业走得更远

  “企业生存的生态环境固然重要,但在我看来,成熟的企业家应该带领企业,学会发现自己的优势,沉下心来,专注做好自己,尤其是在企业遭遇困境的情况下。”细数曾经遇到的难题,大连石岛工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鹿林粲然一笑,“这就是我们企业的性格。”

  1995年,大连石岛80%以上的营业收入来自集装箱船用绑扎件,当年海上每三艘集装箱船中,至少有一艘使用的是石岛人提供的绑扎系统。

  近年来,全球航运市场持续低迷,企业延缓了高增长步伐。此时,有人找到鹿林,动员她追逐热点概念,脱实向虚,在资本运营上“动点脑筋”。

  “虽然传统市场压力大,但新兴市场商机更多。专注实体制造业,我们有定力。”及时捕捉国内升温的消费市场,积极投入国家大项目建设,当我国第一艘自主建造的破冰船“雪龙”号前后甲板上装备了两台由大连石岛生产的超低温海工吊机,为我国的极地科考事业作出重要贡献的时候,鹿林和她的伙伴们专注的信念更加坚定。

  一套小小的绑扎件,在帮助庞大的集装箱船抵御茫茫大海上未知的凶险时,也绑定了大连石岛专注的企业性格,以及抵御各种干扰,做细分市场绝对领导者的决心与底气。

  有资格被冠以“隐形冠军”的企业,无一例外,都具备专注的个性。

  不受诱惑、保持定力,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阿部配线总经理肖阳的“专注”,让企业避开了盲目扩张、投产非专业领域的陷阱。

  汽车线束素有“汽车神经”之称。作为汽车线束的专业生产厂家,创办于1994年的阿部配线,搭上了我国汽车工业由全面发展阶段向高速增长阶段转变的“快车”。与汽车工业发展的大潮同步,企业飞速发展,生产规模不断扩大。在占据行业内部大部分市场份额,在产业链内部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同时,公司腰包渐鼓,经济效益大幅增长。

  企业家们往往是最具前瞻性的群体。在事业蒸蒸日上时,肖阳居安思危,思考未来。

  汽车线束行业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生产材料密集型企业。汽车工业高速发展,市场急速扩张的同时,也必然带来激烈的市场竞争。随着劳动力成本、原材料成本上升,阿部配线必然会面临巨大的竞争压力。

  腰包里的钱该怎么花?哪里是刀刃?企业要不要转型?

  就在此时,肖阳的朋友,一位与阿部配线规模相当、效益相仿的民营企业负责人找到他,力劝阿部投资当时势头正猛的房地产行业。

  诱惑是巨大的,当时,肖阳甚至随这位企业家一同考察了将要投资的地块,但终究,阿部配线选择了坚持“做好自己擅长的事”。2013年,他们开始规划“智能工厂”建设,企业陆续投入1000万元,规划1.2万平方米进行智能作业改造。如今,3个智能作业区全部投产,今年,企业销售收入将以两位数速度递增,产销率提高15%以上。而他的这位朋友却因公司“转业”陌生领域、市场考察不足、抵御风险能力弱等原因,投资失败。

  专注,让隐形冠军企业克服了多元化的诱惑,注意限制企业的业务范围,在某一具体领域形成绝对的竞争优势。

  对此,张天维认为,我省有一些制造业企业,遇到发展困境寻求突围时,热衷于追逐热点概念,甚至抛开老本行寻找新赛道,把转型变成转行。而在缺乏行业经验、客户基础和合适团队的情况下,失败也就成为大概率事件,企业难免进退失据。

  “越是规模不大的企业,越是应该保持定力,秉持宝贵的专注精神与个性。只有这样,企业家才能依托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带领团队,走得更远。”张天维说。

  词条

  “隐形冠军”是德国管理学家赫尔曼·西蒙(Hermann Simon)在1996年率先提出的,指的是那些在国内或国际细分市场上占据绝大部分份额,但社会知名度很低的中小企业。

  在制造业领域,一般而言,我国的“隐形冠军”企业是那些掌握了核心技术、关键部件或特殊材料的上游供应商。由于平时不与大众消费者直接接触,在公众眼里,它们往往处于 “隐形”状态。但是,这些企业对终端产品的生产具有非常显形的决定性作用,在相应的产业链内部拥有绝对话语权。

  敢于在更大的市场上“亮剑”, 用榜样的力量带动更多的企业成长——

  坚定信心 变“隐形”为“显形”

  过去的20年里,我省诞生的大部分隐形冠军企业,一直专注做事。“尽量减少知名度”,在公众眼里颇为神秘。然而近些年,隐形冠军的神秘面纱逐渐被人们揭开。

  企业持续发展、在全球化中处于领先地位、经济协作规模扩大,这些因素都不可避免地给隐形冠军企业带来了关注度。尤其是互联网的普及应用,让隐形冠军企业难以继续隐形下去。

  于是,他们像极了武侠小说中的“扫地僧”,苦练一门功夫几十年,看似默默无闻,一出手就名震天下。

  但是,偏离了固有商业模式,不再隐形的“冠军”们,却不像“扫地僧”们那样神思笃定。面对“聚光灯”,他们心生疑虑:该不该设法继续隐形下去?是否要“小富即安”?秘密不再,核心优势是否有被复制的危险?企业做大了,管理结构是否该发生改变?融入更大的经济协作体中,企业自主能力会不会减弱,受到的市场冲击能否更大?

  “事实上,隐形者,也有隐忧。敢于显形,正视并解决发展中遇到的问题,隐形冠军们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刚从辽宁忠旺集团有限公司调研归来的张天维,这样总结道。

  时下,中国最大的铝型材生产企业辽宁忠旺可谓家喻户晓,不过,公司当年也是名副其实的隐形冠军企业。认识到品牌的力量,曾经“不声不响地发展”的忠旺,如今把“不断提高知名度”作为企业发展战略之一。

  “从隐形到显形,能给企业在人才、管理、眼界、合作空间等多方面带来益处。”薛林总结道。

  我省大多数的隐形冠军企业,由于行业空间小,企业规模不大,社会知名度低,加上大多地处偏僻,天然地存在引进优秀人才的困难。曾经,在吸引和留住人才方面,这些企业都投入了相当大的人力、物力。走向显形,给企业带来最为直观的好处就是对各类人才吸引力的增强。而优秀人才的到来,将直接作用到公司发展的各个方面,带动公司不断进步。

  以机器人独有技术为核心,致力于数字化智能高端装备制造的高科技企业新松机器人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在经历了从隐形到显形的发展过程中,不断吸引高端人才加入公司的各个运营层面,企业创新能力日益增强,越做越大。

  这样的益处正被越来越多的“隐形冠军”认可,日渐成为显形冠军企业的成功经验,也能更多地服务追随者们,指导他们学习壮大。

  对“隐形冠军”而言,变隐形为显形,大多是在被动状态下完成。但是,对于拥有远大的目标和信心,从创业初始就立志成为领军企业的“冠军们”而言,这是成长的必由之路。

  敢于在更大的市场上“亮剑”,接受更多的瞩目,贡献自己的经验与智慧,接受竞争并勇于竞争,为社会作出更大的贡献,正成为他们更加坚定的目标和决心。

  如今,围绕进一步发展民营经济、激活中小企业活力,我省正在执行一系列政策、举措,包括简政放权优化政府管理、减税降费减轻企业负担、定向降准助力中小微企业解决融资难,等等。一批批切实可行的改革举措,必将为我省经济创新发展激发新活力、催生新动能。

  辽宁制造呼唤着更多的隐形冠军。这条路,虽然过程很苦,但果实一定十分甜美。正如赫尔曼·西蒙所说的那样,他们能够持续成功,并没有秘诀,只是他们比其他人更加一贯地坚持大家都知晓的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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