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流水诗景

  清晨,漫步在乡村。暖阳之下,河面上水烟清幽朦胧、柔美、光亮、暖和随风扑面。虽是深冬,树林依然郁郁葱葱,偶有几张枯叶飘逸,也不影响深冬和春天的距离越来越近;河州上瓯柑已经采摘,也不影响瓯柑香气余韵袅袅;或许是春天近了,或许是瓯柑韵味依旧,或许是暖阳温馨林子,鸟鸣清脆有序。就纯粹鸟鸣而言,它言情奔放、大大方方、洋洋洒洒,犹如母亲召唤、犹如情人思念、犹如游子寄托。我相信这是特定的空间与时间坐标,乡村与河流,风光与人间烟火漫卷。毫无疑问,我如此坚定地描述眼中景色实为铺垫故乡年味,确定故乡的年关就是一幅山水画。

  大寒已过,等待着下一年的第一个节气立春。远处田野翻土晒着冬日的太阳,一切为即将来临的春耕准备。这一段的时间可数,确实是一道迎春的诗卷,如同冬日下田野的留白,散发出预留的希望、播种、发芽、成熟、丰收、庆祝,这段过程恰恰是来自于儿时的生活记忆。

  的确,农村的冬天就是时光留白,家家户户开始在留白中写上年味。大寒抑或是小寒开始,母亲们择日扫舍,名曰“掸新”,又叫“换新”。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全家出动,上至椽瓦下乞沟渎,角角落落;家里的各种用具,到穿的、盖的都要洗涤干净。至傍晚留在房舍岁月里的斑斑驳驳因为掸新而消失,屋檐上雕刻着的人、物再次活灵活现。掸新换来了旧貌新颜,有了透亮安详踏实的幸福。夕阳照耀焕然一新,房屋静谧、辉煌,触及到内心生机,是强烈的成就感,以及对幸福的满足。如今,回望远处高楼大厦,肯定是那时候的期待。

  在乡村循河道一圈,且行且走,听朝阳下鸟声啾啾,看霞光破穿云雾。不知不觉步入古桥,再次回望审视冬日之下的村庄。它如水、诗意、纯朴、传统、踏实,它是流传千年的《诗经》真诚、简洁、音乐性是“诗中画、画中诗”。乡村冬天的画面如此纯朴,一排排酱油肉,一条条鳗鲞干,一只只酱油鸭、酱油鸡在写意的冬日,落在阳光里耀眼、温暖,这写实的诗意是环抱太阳香的幸福,乡村为年关保存着古老的丝竹意韵。

  儿时当下,母亲应该还要准备做香脆的炒米和年糕。年糕是很普遍,而家乡的炒米却是独有的。做炒米首先要准备好优质糯米,在水里浸泡半天后去水、晾干。入蒸笼蒸熟,糯米饭搅松,让米粒独立,倒到竹簟上晒干。等待年前几天,父亲邀请师傅到家里加工炒米。具体的加工方法是:热锅将石英砂烧得滚烫,将糯米干倒入搅拌,糯米干遇热膨胀成米花;第二步,铁锅烧开水,将麦芽糖熬成糖浆,倒入米花快速搅和,再倒到涂有菜油的可拆卸木盒里,用木制圆形滚筒碾压成行,冷却,用刀切片装入铁皮箱备用。我总以为做炒米是最有想象力的诗,它历经水的浸泡,火热的蒸笼,遇热膨胀,油锅的煎熬过程,最终成为美味食品;这一切如水,如火,是纯朴,土的掉渣,洋的喜人事物,在年关里表现着农村人对于美好的创造。

  假如年关备年货是父母写的诗,除夕和正月就是喜人的话剧,它是俗事相互结合的情景剧。它的背景是红彤彤的舞台,话剧的人物老老少少,它的背景音乐是笑声,是鞭炮声,是歌声,是丝竹之音。

  除夕,父亲如往年一样写对联,内容无非是“辞旧迎新”之类的话语,是祝福,是祈求美好生活。邻居羡慕,父亲好事乐意帮助邻居写上几幅,孩子看了他写对联以为骄傲。不过,父亲说爷爷的毛笔字才叫写好,得到爷爷书法真传的是伯父们。孩子不关心这些只想哪一年我要写上几幅。

  夕阳西下,家里开始年夜饭······

  散步在深冬的阳光下,被眼前这条莫名河畔宁静、清澈、明丽、丰沛感动,耳麦响起起阿卡贝拉的《There For You》歌声如绿波、闪亮、缠绵仿佛是天际朱玉敲击着灵魂。儿时的除夕夜,在鞭炮声中入梦,唤醒少年的不是公鸡的鸣叫,不是鞭炮的吵杂,也不是父母的叫声,是“卖技”的人声合唱让我在梦中张开惺忪的双眼。所谓的“卖技”民国《平阳县志》称,在江南“元旦之夕,土人联袂入人家,编造俚词高声朗唱,谓之‘卖技’,连三宵而止”。

  初一子时,门外一声唱响“新春开腔大运来,唐王欶赐贺新年。出门顺风遇财宝,回家万金杏满红。”接着和声起“脚踏门台八字开,一班技郎请进来,正月本是正月景,步入门台万事兴。”声音粗矿、真诚、纯真,父母亲听到“卖技”开大门,坐在大厅听,孩子在床上听。也就是卖技的人声合唱,我听到了《高机与吴三春》《三国演义》《封神榜》,在卖技者的声音中,小说中的人物有形、有神,活灵活现地在耳中奔跑、翻滚、起伏大概是“听声类形”的道理吧。

  卖技者的歌声如水、如火、动魄、自然美好,如今回忆心中欣喜无比。第一次接触到现代无伴奏音乐,查资料明白它来源于欧洲中世纪的教堂,显然卖技的无伴奏合唱要早得多。古代流传唱本有唱词“卖技不是小弟新选俚(来),唐明皇先师留传到如今。唐明皇卖技充粮草,小弟卖技当点心。”可见我国无伴奏合唱源于唐朝,而且唐明皇是卖技者的祖师爷。

  今天,暖风似春风,吻上我的脸,春天要来了。远处杜鹃鸣啼,想起李白《宣城见杜鹃》“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人生飘零江湖,少年时代的闹花灯、马灯戏、舞花龙、滚狮子已经消失在历史记忆里,但故乡的老父亲、老母亲眼里定然有我少年道不完的年味。

  戴上口罩回乡,那里一草一花、一鸟一兽、一点一滴都有我的欣喜;戴上口罩在除夕之夜,放一大串鞭炮赶走年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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