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茂林远岫图》——用绘画形式呈现山水游记

北宋 李成《茂林远岫图》。

 

《茂林远岫图》放大可见酒馆、村舍、游人。

顾闳中绘《韩熙载夜宴图》中的围屏。(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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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郭平

  “唐宋八大家”所处年代由韩愈始,至苏辙离世,前后跨越了三百多年,他们作为一个文化群体是伴随着他们所生活时代的整体文化繁荣。“山高水长——唐宋八大家主题文物展”试图通过文物让他们回归到一千多年前的时代,加入到当年那个同样活跃的文化群体当中。

  这一现象级大展特意推出了国家一级文物,在中国山水画发展史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宋代珍品《茂林远岫图》,其作者是被誉为中国山水画之父的李成,以他领衔的宋代山水名家,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所表达的对大自然的热爱,通过笔墨呈现了出来。

  顶级山水画助阵大展

  辽博举办的“山高水长——唐宋八大家主题文物展”展出顶级精品文物——北宋李成绘《茂林远岫图》。

  李成字咸熙,号营丘,五代宋初画家,与董源、范宽并称“北宋三大家”,《宣和画谱》载“于时凡称山水者,必以成为古今第一”,因为他的画在中国山水画发展史上的巅峰地位,所以他被尊为中国山水画之父。

  省博物馆展览策划部馆员杨勇说:“这幅《茂林远岫图》是流传至今山水画中的顶级精品,在书画界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茂林远岫图》题箴出于清乾隆皇帝之手,上书“李成茂林远岫真迹”,下钤“乾隆宸翰”朱文方印。

  手卷画心为珍贵的宋绢,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纵45.5厘米,横143.2厘米。画心上面有乾隆题诗:“元气淋漓万木枝,荆关面外自成诗。奁屏合付闺中秀,砚匣琉璃冥写时。”他赞叹画面气象、境界如诗,想象当年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在家里便可以得到亲近自然的美好感受。

  乾隆写这首题诗是因为手卷后面的一篇跋文。这篇跋文能证明这幅手卷的身世,作者为向水。

  向水字若冰,号冰斋,为北宋真宗朝宰相向敏中的五世孙,还是向太后的族亲,他是宋代著名的书画鉴赏家、收藏家。除本卷外,蔡襄《自书诗册》、黄庭坚《松风阁诗卷》、文彦博《三札帖》都经过向水收藏并题写跋文。

  他在跋文中写道:“曾祖母东平夫人实申国文靖公之孙,枢使惠穆公之女也。右李营丘成所作《茂林远岫图》,即曾祖母事先曾祖金紫时奁具中小曲屏。大父少卿靖康间南渡,与赵昌、徐熙花携以来,今皆保藏,敬书所自,以诏后世。嘉定己卯岁冬至日,古汴向水若冰因再装池,以示友人姚子晦、徐元海、夏斋卿、朱仲几、刘宋儒。”

  通过这段跋文,人们知道向水的曾祖母是申国文靖公吕夷简的孙女,枢密使惠穆公吕公弼的女儿,吕氏父子都是北宋名臣,《茂林远岫图》是向水的传家宝。

  南宋末年,向家所藏的这卷《茂林远岫图》落入权相、收藏家贾似道的手中,贾氏广泛搜罗天下名迹,其所藏有不少来自向水的旧藏。元代以后,此画归著名书法家鲜于枢收藏。明代先是藏于内监吴用诚处,后又流入大收藏家项元汴手中。清代,为梁清标所藏,后入清内府。

  溥仪退位后,以赏赐溥杰为名,将此画带出宫外,连同其他一些书画经天津辗转运往长春伪皇宫。1945年,这批国宝被人民军队截获,由东北人民银行转交给东北文物管理委员会,其后,归东北博物馆即今辽宁省博物馆收藏。

  画山水的“醉翁”死于醉酒

  杨勇站在北宋李成《茂林远岫图》展柜前,盯着画,然后略微退后半步,说:“宋代山水画作都是来源于对真实景观的描绘,这可以通过对比来说明。”

  在顾恺之时代,画作的一个特点便是“人大于山,水不容泛”。山和水只是具有概念性的样子,没有具体的形态。

  那么欣赏北宋李成《茂林远岫图》,人们可以看到画面由近及远,人物、建筑与山峰、溪水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比例协调,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似为人们打开了一扇敞向山水间的秀丽之窗。

  北宋画家刘道醇在所编著的《圣朝名画评》中这样评价李成的画:“精通造化,笔尽意在,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峰峦重叠,间露祠野,此为最佳。”说的就是上面这个意思。

  对于李成,正史中没有传记流传下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也是一个“醉翁”。他的儿子李觉的传记中有提及。《宋史》中有:“成,字咸熙,性旷荡,嗜酒,喜吟诗,善琴弈,画山水尤工,人多传秘其迹。周枢密使王朴将荐其能,会朴卒,郁郁不得志。乾德中,司农卿卫融知陈州,闻其名,召之,成因挈族而往,日以酣饮为事,醉死于客舍。”

  在美术界,特别是山水画领域,李成的身世几乎无人不知,关于他更多的故事来自《宣和画谱》和《圣朝名画评》。

  其中一个最能反映李成性情的故事,在各种研究文章中都被反复提及:宋初有个权贵名为孙四皓,也是很有名气的书法家,很想收藏李成的画,就派人送信给李成,说最近几天抽时间过来吧,我想见你。

  李成阅信后非常不高兴,说:“我李成乃是一介书生,虽然酷爱艺术,喜欢作画,但那只是我自己的兴趣爱好。他孙四皓这种作为,是让我投靠那些附庸风雅、根本不懂艺术的皇亲国戚,整天憋在深宅大院里给他们作画,就像那些平庸的画匠一样陪着达官贵人玩。真是岂有此理。”李成当时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此戴逵之所以碎琴也。”李成用了东晋隐士、画家、善于抚琴的戴逵宁可摔了琴,也不给当朝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去演奏的事,表达自己的决心。

  不过,这事并没有完,孙四皓被拒绝后,千方百计暗中以重金贿赂李成的同乡、朋友以及在京的一些官员,让他们帮忙弄李成的画。没过多久,果然弄得几幅。

  后来,李成到京城考中进士的时候,孙四皓又“卑辞、厚礼,复招之”。李成推辞不掉,不得已到了孙四皓家。一进门,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画就挂在客厅中,不禁勃然大怒,一甩袖子走了。

  对于权贵求画,李成严词拒绝,但是与百姓交往,李成却是另一番样子。宋代文学家孟元老编著的《东京梦华录》记载,当时京城相国寺东边,巷口宋家生药铺,“铺中两壁,皆李成所画山水”。

  在宋代,李成所作山水画备受推崇,《宣和画谱》载:“所画山林、薮泽、平远、险易、萦带、曲折、飞流、危栈、断桥、绝涧、水石、风雨、晦明、烟云、雪雾之状,一皆吐其胸中而写之笔下。如孟郊之鸣于诗,张颠之狂于草……虽画家素喜讥评号为善褒贬者,无不敛衽以推之”。也就是说当时对画作批评特别苛刻的人也非常推崇他。

  宋代的《圣朝名画评》还记有:“章圣每见成笔,必嗟赏之,故声益甚。”章圣指的是宋真宗。

  直观体现士大夫的山水之乐

  杨勇说:“宋人的山水画都是可观可游的,这既受唐代文学的影响,也同当时士人亲山近水的自然观有非常重要的关系。”

  这种现象从“唐宋八大家”传世的山水游记作品中就已经有所反映,最著名的是唐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宋朝时,欧阳修写有《醉翁亭记》《丰乐亭记》,苏轼、曾巩、王安石等都留下了游记名篇。

  在杨勇的指点下,记者细心观赏《茂林远岫图》,放眼望去,整幅画面山峰耸立,溪涧奔流,山间云雾朦胧,林木葱茏,屋舍时隐时现,间或有行人、车马、舟船穿梭其间,一派壮观秀丽的自然风光。

  抵近仔细观察,似是画卷主人有意安排,人们的视线从左至右还可以找到至少三条进入景观的“参观”路径。

  左边,一条溪涧曲曲折折沿着山谷将人们视线一直引向大山深处,陡急之处形成一处处飞瀑,汩汩的水声似乎要破卷而出。有一条小径绕着溪涧在林间时隐时现。进山之处,小桥之上还悠然走着一行车马。画面中间溪涧平缓,草木茂密,有渔人在溪中张网捕鱼,你呼我应,怡然自得。岸边绿树掩映之下,现出几家村舍,仔细观瞧,一屋中的主客正相向而坐,似在说笑,又似在浅酌,记者一下子联想到了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脱口而出。

  画面的右部水面更加开阔,起伏的丘陵向远处伸展,直到消失在天边,人们在这里极目远眺,在云雾间还可以看到一座在雾霭中突兀出来的宝塔和庙宇惯有的翘角飞檐。近处岸边,有两条客船似在刚刚起锚,船头指向水天开阔的远方,这么具体的画面与唐朝的山水游记一脉相承。

  《茂林远岫图》的跋文告诉我们,这幅画卷本来是陪嫁奁具中的一扇小曲屏。

  唐代,就已开始大量使用曲屏(也叫围屏)作装饰。玄宗时期,王琚的《美女篇》中有“屈曲屏风绕象床,葳蕤翠帐缀香囊”,诗中道出了曲屏绕床而展,设于卧室内。

  省博物馆藏《韩熙载夜宴图》中清晰地绘出曲屏样式,而且屏心题有诗句:“一个渔舟堕枕边,丹青浓淡是云烟。野水遥山雾雨蒙,长有滩头钓鱼叟。”

  宋代时,“画屏”的作用愈来愈倾向映射人们的情感、思想和心绪。大多以山水画入屏,使得文人士大夫可以暂时抛开冗杂繁忙的日常琐事,想象着山野丛林中的一方净土,枕着这秀美的山水入梦,在“可观、可居、可游”的画中欣赏树木蓊郁、流水潺潺。

  对此,北宋杰出画家、绘画理论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写道:“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想必千年前的某个夏日午后,向水的曾祖父向纪就是在曲屏画中的床榻之上,由美景相伴欣然小憩。

  (本版图片除注明外由辽博提供)

  手记

  奇迹的背后

  本报记者 郭平

  “山高水长——唐宋八大家主题文物展”展示了唐宋时期繁荣灿烂的文化,令人不由得将思绪拉回到1000多年前那个群星璀璨的时代。

  介绍北宋李成《茂林远岫图》时,杨勇向记者介绍了一个山水画术语:“皴”,不是专业人士,恐怕一时也不能立即写得出这个字。它的本意是皮肤上积存的泥垢或者因为皮肤受冻而裂开。

  然而对于早西方1000多年的中国山水画而言,皴法却是中国古代艺术家面对壮美山河凝神苦思,砥砺心神,前仆后继、连续不断摸索创新的结晶。

  皴法,简而言之就是用墨笔再现山石形态的方法,古代绘画所凭借的工具只有纸或绢、墨、笔。笔就是用来画线条的,再好一些也可以当刷子染染色,我国早期的绘画也体现了这一特征。

  我们仔细观察皴法留下的墨迹,多少与书法中的飞白,也就是行笔间留下的笔画中的丝丝露白有某些相似之处。

  人们无法确切知道飞白与皴法是否有联系,但是从五代到宋代,技艺高超的画家将毛笔蘸上淡墨,开始活灵活现、运用自如地勾画山岩的风姿。后人根据皴法的样式,竟然发现宋代画家创造的诸如锤头皴、披麻皴、乱麻皴、芝麻皴、大斧劈皴、小斧劈皴、卷云皴等皴法有16种,中国山水画在宋人的推动下,达到足以令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峰。

  这些各具特色的艺术创作不仅前后年代有若干差异,而且因南北方自然风光的不同也表现出明显的地域特征,说明在相同的外部环境条件下,宋代的艺术家还有更多的源自本身的思考与创造。

  这就不能不让人想到宋代发展到新高峰的儒家思想体系——理学中大力倡导的观念:格物致知。这四个字简单说就是深入研究实际问题,产生新的认知,也就是突破或创新。这或许就是对宋代文化艺术成就取得的个人内在因素的高度概括与总结。

  走进“山高水长——唐宋八大家主题文物展”,我们当然首先要一睹前辈大师的艺术风采,领略他们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但是如果能够再深入一步,探知古人走上艺术巅峰的曲折道路,那么,至少会给我们增添今后迈过人生沟沟坎坎的信心、勇气,还有更重要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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