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叙事

  天气分外晴朗,蓝得澄澈,高耸的古塔在纯净的天空勾勒出刚劲的线条,天与地就连在一起。这是座宋塔,与东边不远处的另一座古塔兄弟般并峙,被称为妙道寺双塔。我每天都多次从两座塔前走过,望双塔耸立,白云舒卷,古代建筑特有的文化气息好像在眼前氤氲开来。我突然想到了工匠,我和我的乡邻,天天看这两座塔,将这两座塔视为地标,引以为傲,赞之为唐风宋韵。却从没有人想过这两座塔是谁建造的。若是一本书、一篇文章、一首诗词被如此关注,早就不知有多少人为寻找作者考证了多少遍。这么两座屹立千年、堪称国宝的古塔,却从没有人在乎建筑者是谁。

  查阅了资料,其实很简单,建塔者的名字明明白白写在地宫碑记上,没人在乎罢了。谈了此塔的方位、形制“广方四角,高耸玖层”之后,地宫碑记文末记载:“修塔匠人乔真”。

  如此精致、雄伟的古塔,竟出自一位普通的民间工匠之手。就是这位叫乔真的匠人,用自己的方式,为后人留下遥远的宋代信息,从建筑风格到民间信仰,他的叙事方式是直观立体的,穿越历史,跨越时空,但是,没有人像在乎一首小诗一样,在乎他的著作权。因为,他只是位匠人,做的是与泥水砖瓦打交道的粗活。

  地处山西芮城县的永乐宫,有中国现存唯一的元代宫廷建筑群,其中三清殿的大型壁画《朝元图》代表了中国古代壁画的最高水准,400多平方米的画面上,祥云缭绕,瑞气浮动,290位神祇的画像层层叠叠,盛大的场面,众多的人物,流畅的线条,绚丽的色彩,既气势宏大,又纤毫毕现,至今仍是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巅峰,若是文字,可称得上鸿篇巨制,其表述方式可称得上宏大叙事。可能没人想到,描绘这伟大画作的人连画家都称不上,该怎样称呼他们呢?匠人,对,画壁画的匠人。壁画诞生后,甚至没人知道画匠的名字,几百年后,考古工作者才在三清殿神龛东北角上方的一组题记中发现了他们的名字。“河南府洛京勾山马群祥、长男马七待诏,作正殿前七间、东山四间、殿内斗心东面一半、正尊云气五间。泰定二年六月工单(毕),门人王秀先、王二待诏、赵待诏、马十一待诏、马十二待诏、马十三待诏、范待诏、魏待诏、方待诏、赵待诏。”原来是一位画匠带着他的几个儿子和几个徒弟所作。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乡间常见到的匠人班子。

  以后,游览观看各地古建筑和古器物,我都会留意有没有工匠的名字,多数情况下,都令人失望。中国古代只有工匠,没有建筑师。因为工匠的无足轻重,古人、今人只注重建筑、器物本身是否有价值,没人在意是谁制作的。

  我从这些古建筑、古器物中看到了历史。人类文明的延续,固然有帝王们的改朝换代,有武将们的沙场驰骋,有文人的书翰弄笔,更立体、直观的,其实是工匠的制作。帝王将相的故事很精彩,留在纸上,刻成碑碣,供后人津津乐道,却只是如烟往事,过眼云烟,只有工匠们的默默劳作,留下了实物,可以观瞻,可以触摸,可以感知,还可以联想。

  人类文明传承的途径,最令人信服的实物竟然是由不起眼的工匠留下的。在国家博物馆,有一种感受很强烈,那么庞大的展厅,满满当当,陈列有序,看似展示的是不同的时代风貌,不同的文化风景,不如说展示的是工匠技艺。新石器时代太遥远模糊,连文字都没有给后人留下,却由工匠们留下了陶器,黑陶、彩陶,纹理、彩绘,只用那么简单的工具,不管是由一双什么样的手做成的,传递的都是上古信息。最令人感动的是青铜器,四羊方尊、蔡侯申铜方壶、七牛虎耳铜贮贝器、乳丁纹青铜方鼎,一件件看罢,赞叹器物的巧夺天工之后,进而联想,整个青铜时代,其实是由制作这些器物的工匠们表述的,连那些甲骨、竹简上的文字也不例外。与后世史官们浩繁的文字相比,他们的叙事华丽而又简洁,真实到可以触摸,立体到可以多方位观看。

  人类脱离蒙昧至今,经历了数千年,工匠是历史叙事的全程参与者,即使文字诞生后,工匠仍然是历史叙事的重要参与者,与史家、作家和艺术家的贡献是一样的。

  帝王将相由史官留下了名字,文人墨客用作品留下了名字,所谓千古风流人物,大多是这么表述的。工匠们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做完了自己的事,得到该得的酬劳,然后去养家糊口,去过平凡的生活,至于留下的以后归谁,与自己无关。但他们的作品是实实在在的,集实用、艺术、文化、历史于一体,不光当时供人使用、观赏、把玩,而且还会留下深深的印记,像浮动于空中的歌,若描绘在大地上的画,如泣如诉,如梦似幻,直至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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