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树上的红绳结

  老孟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村前的老榆树下,背影也像那棵沧桑的老榆树。他的手粗糙得像一把锉刀,把那根拐杖磨得油光锃亮。

  风来,榆树钱儿唰啦啦飘落。嫩绿,轻旋,落在老孟的白发上,像几朵小花。老孟感觉不到榆树钱儿的存在,哪怕拂过脸颊,落了一地的绿花。老孟表情凝重,眼睛里藏着故事,像树干上的两个黑洞,死盯着捆绑在老榆树上的那根红布绳。发呆,叹息一阵,老孟放下拐杖,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解下那根红绳。

  老孟捧着那根红绳坐在老榆树下,在心里默数着上面的绳结:1、2、3……数到30,他想到了患脑血栓去世的老耿,不禁老泪纵横。

  30多年前,就在这棵老榆树下。老耿领着全村103户家中主事的男人,吵吵闹闹地围住了他:孟书记,咱河湾村七八百人,除了向土里刨食,再也没有进钱的事项。你看这100多户,一大半住的是低矮的茅草房。村东头的低保户老付头,那两间房子一到连雨天就漏雨,来两场大雨就能把房子整个浇趴下。你头脑灵活,还有一个在城里经商的儿子,多想想办法,领着我们大胆干吧。

  老孟眉头紧皱,眉心处拧成一个疙瘩。是啊,河湾村这么多百姓,啥时才能致富呢?这致富路又在哪儿呢?老孟不止一次跟在城里打拼的儿子商讨过。儿子思来想去说,我倒腾服装,对别的也是一窍不通。不如这样,先让村里人集资,在村里建个养鸡场。然后领着大家种植人参,再建一个人参加工厂,几年下来,一定会有收获。

  老孟眼睛一亮,随后又暗淡了下去,叹口气说,咱村各户哪有那么多闲钱啊,能办起一个养鸡场就不错了。

  那一夜,老孟躺在炕上,仿佛贴了一锅烙饼,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拿了纸和笔,在村东头的空地上画起了一个养鸡场。

  午后的阳光暖意融融,榆树叶在风里婆娑起舞,挨挨挤挤的影子在老榆树下斑驳着。树下人声喧嚷,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老孟面前的那只筹款纸箱。

  李家出200元,张家出100元,赵家出50元……老榆树下,老耿带头拿出200元钱,郑重地放进筹款箱里。他的身后是站成一排的村民。

  老孟拿着账本认真记着,他的心澎湃起来: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人心齐,泰山也能移,哪有闯不过去的火焰山。一天下来,村里人几乎掏光了家底,才筹了一万多元。老耿满脸忧愁地问,这些钱够吗?老孟说,不够也不怕,剩下的让我儿子先垫上。

  养鸡场建起那天,一双双热切期盼的眼睛,齐刷刷地扎进了那一排简易的养鸡房。为了省钱,家家户户都分养了几只母鸡,自己孵蛋,还拿出自家的粮食磨出鸡饲料,轮流看护饲养。老孟无论多忙,每天都到养鸡场转几圈,和村民一起小心翼翼地看护着那些活泼的小生命。老孟在它们的身上,仿佛看见一排排红瓦新屋,看见一个美丽的小村庄。

  转眼间过了三伏天。一个雷雨交加的早晨,老耿突然气喘吁吁地闯进老孟的家。孟书记,不好了!养鸡场一夜之间死了100多只鸡,这可如何是好啊?老耿说完抹了抹头上的雨水,愁眉苦脸地蹲到地上。

  老孟也慌了神,拽起老耿说,走,去邻村找兽医李!说完,两人一头扎进大雨里。兽医李来到养鸡场看过那些打蔫的鸡,摇头说,是瘟疫,无药可救了。

  老孟一夜没合眼,熬红了一双眼睛,想了几个土办法,在养鸡场里撒石灰,通风,可鸡还是不断死去。不到3天,养鸡场只剩下20几只鸡了。

  老孟和老耿蹲在养鸡场里,一个低头不语,一个猛劲儿抽烟。老耿叹口气说,两万多元啊,都打了水漂了!老孟说,欠下的债,我来还,只是我无脸面对乡亲们呀!老孟那天回家找出一块红布,刺啦刺啦地撕出十几条,结到一起,拧成一根红绳,拦腰绑在村前的老榆树上。

  从那天起,老孟便开始了另一种生活,省吃俭用,每积攒一笔钱,就去还给村民。李家、张家、赵家……每还一家,老孟都要去老榆树下,在红绳上打一个结。一年,两年,三年……老耿心疼老孟,几次三番地说,我和你一起还!没承想,第4个年头,老耿却意外患了脑血栓……

  31、32、33……老孟继续数着那些红绳结,多年的心结也一个个化解。老耿啊!前些年,乡里知道了情况,帮咱们村重新选址,还派了养鸡专家,低息贷款给我们,建起了一座现代化养鸡场。几年后,不但帮着咱们还清了欠债,还让咱们村富裕起来了。你看咱们村现在变得多美呀!青砖红瓦的房子,果林遍地。当年,我们做梦也不敢想啊!

  老孟自言自语着,又把那根红绳重新绑到老榆树上。他松了一口气,嘴角挂上一抹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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