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符号窥见中国文化的脉动

  史冬柏

  提示

  中国文化中没有一个外在的神或造物主,中国家庭、社会秩序的维护靠道德的自觉自律,强调人的主体性、独立性、能动性。《符号里的中国》选取龙、凤、鸿蒙、太极图、八卦图、三星堆等100多个有代表性的符号,细致考辨,将文化中国的来龙去脉与核心精神娓娓道来。读懂了一个个、一串串符号,也就把准了中国文化跳动的脉搏。

  解开习焉不察的符号密码

  四大名著,在当代中国人的心目中几近“封神”。由于故事性强,我一直反复地阅读它们,津津有味。直到最近翻看了《符号里的中国》,才豁然发现,原来这四部书不但是长篇小说,而且都是中国文化符号的“博物志”。一个个、一串串既有意义又有意思的符号,在小说中得到娴熟巧妙的运用,以至于读者往往习焉不察。如果拿着“符号学”的放大镜去读,定会别有一番风味。

  如《西游记》第四十三回写到一个版本的“龙生九子”。龙王对孙悟空说道:“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tuó)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谁知他不遵吾旨,冲撞大圣也。”这似乎可以看作是对“龙生九子”的一次科普。从符号意义上讲,龙之九子形象各异,寓意象征也有差别,常见于不同器物、建筑、场所。同时,多中有一,它们共同围绕“龙”这一最高等级的符号形成一个符号体系或符号群,大多是吉祥元素,寄托着人们渴望消灾去祸、趋吉避凶的心理。

  再如《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写宝玉生日,群芳夜宴,席间行酒令抽签,宝钗抽到牡丹。“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这里便提供了牡丹这一文化符号的生动注脚。自李唐以来,世人甚爱牡丹,牡丹也一路升为“花王”,代表了美和富贵。以牡丹喻人,无疑是至高赞美。

  《符号里的中国》给人的一个启示,大概就是善于发现日常所见、书中所读的事物和现象所蕴含的符号密码,由此更加真切地触摸到支撑着它们的文化底蕴,拓展我们的审美空间。

  揭示符号的生成演变过程

  符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的生成演变有一个历史过程。“凤凰如何由‘雄凤雌凰’变成女性符号的”“那么多火神,为何只有‘祝融’命名火星车最合适”“最受欢迎的财神是怎样炼成的”……作者试图通过揭示符号的生成过程,实现某种程度上的祛魅,进而探究古人思维模式与行为方式背后的逻辑。

  《符号里的中国》这本书告诉我们,很多符号形成或演变的过程大体上可以归纳为两种类型:一是“错讹”,二是“错位”。

  所谓“错讹”,包括无意识的与有意识的。无意识的,如民间传说八仙过海中的八仙之一“张果老”,传世文献中有“张果老先生”一句,文献无标点,断句无定式,逐渐以讹传讹,“张果,老先生”变成了“张果老,先生”。有意识的,如“鹿”谐音“禄”,于是人们画一只鹿,用以表示求得福禄。

  所谓“错位”,是指一些符号在神圣化、世俗化、本土化等过程中逐渐发生变化,典型者如老子。老子本是道家开创者,大约生活于春秋末期,史官出身,做过周朝图书馆管理员。《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有这样一段话:“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在老子生活的春秋时期,他是人,并不存在什么神性。战国以后,神仙方术才渐渐被附会到老子身上,与他本人思想中“玄之又玄”的表达和内涵融为一体,使老子开始变得神秘。时代越往后,越扑朔迷离。东汉末年,张道陵创立道教,为了吸引教众,他不断宣扬自己的神异,又说自己的神异是从老子那里得来的,就把老子奉为了教主。至于为什么选择老子,作者给出了三个主要理由:首先,已经神化了的老子有助于与当时同样被当作神的“佛”以及其他神仙方术相抗衡。其次,民间传说老子西出函谷关,化身为佛陀,说明佛出于道;史书又说孔子问礼于老子,说明道高于儒。选择老子,有助于在三教斗争中取得有利位置。最后,汉朝独尊儒术,道教要想立身,必须寻找一个能够与之相抗的理论支持。所以,经过张道陵的“改造”,老子终于成了“太上老君”。

  读懂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德国哲学家卡西尔在《人论》中提出这样一个观点:与其说人是理性的动物,还不如说是符号的动物。进而,他认为整个世界就是一种符号化的世界,所有文化形式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用以解释世界的符号形式。这里所说的符号,当然不是我们在现代社会所惯常使用的商标之类的消费符号,而是一定意义上的文化代名词。对此,金克木早在《谈符号学》中就有过辨析,他认为符号的含义有狭义和广义的不同理解:“狭义的只指语言以外的符号,把语言符号的研究归于语言学。广义的则指有符号意义和作用的一切,例如礼仪也在内。我国古代重视制礼作乐;原始社会中节日必有舞蹈和音乐;跳什么舞,唱什么歌,也都是维护社会传统秩序的传递信息的符号。”

  龙、凤、鸿蒙、太极、八卦、三星堆……书中所列符号内容多涉及神话传说,倒不是“好古”使然,而是这对于我们掌握文化符号的基因至关重要。其实,对于任何一个文化传统悠久的民族而言,神话都不仅仅是人类童年幼稚的故事,而是把握一个民族文化的源语言、源密码。正如英国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曾指出的那样,神话原生性地表达着民族精神中最稳固最恒定的部分,承载一个民族一脉相承的文化基因。

  楼宇烈对中国文化的研究曾得出这样的结论:与西方文化相比,以人为本的人文精神是中国文化最根本的精神,也是一个最重要的特征。中国文化中没有一个外在的神或造物主,中国家庭、社会秩序的维护都是靠道德的自觉自律,强调人的主体性、独立性、能动性。从《符号里的中国》一书中,我们在“博物志”的长河中畅游的同时,一定会深深认同这一结论。读懂了一个个、一串串符号,也就把准了中国文化跳动的脉搏,进而读懂了中国人民的伟大创造精神、伟大奋斗精神、伟大团结精神、伟大梦想精神,并且恰切地理解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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