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飘远丨“参考”书目

  周立民

  参考书目,也只是“参考”而已。再好的书目也是导航仪,它不能代替脚踏实地的行路,所以,读书,最终还是要抛开别人的“参考”,自己选择、自己判读。

  有些苦恼不是来自短缺,而是盈余。比如读书的选择,置身茫茫书海有的人愁眉苦脸:我不知道该读哪一本……挑你喜欢的读啊。他回答:我不知道喜欢什么呀。怎么会呢?起初我大惑不解,随即又觉得:换作我,倘若选择自己专业范畴之内的书,诚然心明眼亮,然而,专业之外,难免两眼一抹黑。这个时候,除了向专业人士直接请教之外,就得翻检各种工具书、导引读物,就像以往做学问,少不得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书目答问》这样的书为门径一样。

  有一段时间,市场上缩略、概要、导读、速读等读物能塞满好几个书架,且均以“必读”相号召。对这类书,我向来不存好感。阅读文学作品,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无论多么高明的内容提要、概括、缩写、改编都是缩水货,哪怕是精华也不能跟原汁原味的原作相比。这个看法,我至今未变。不过,我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新书旧书浩如烟海,一个专业研究者两百年怕也读不完,遑论普通读者,特别是在没有方向的最初阶段,“导航”的作用不能完全否认,那些提要、导读、书目,或者将它们笼统地称作“参考书目”吧,倘若不是粗制滥造编制出来的,翻一翻也会开卷有益的。

  记得我年少时,也曾雄心勃勃想读遍各种名著,却又是狮子碰上刺猬,不知从哪里下口。偶然得到一本《外国文学五百题》(易漱泉、曹让庭、王远洋主编,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8月版),我根据上面的介绍找到不少自己喜欢的书。我还借过一本《中国古典文学名著题解》(中国青年出版社编,中国青年出版社1980年6月版),题解的撰写者唐圭璋、曹道衡、殷孟伦、聂石樵、王水照、隋树森、邓绍基等名家,从中我得知很多想读却不知道的书。尽管,终有一天我抛开了它们,但是,近日忆起,我还是要向那些将我从狭小的码头渡向广阔的彼岸的书和人致敬。

  在马尔克斯开列的推荐书单里竟然有一部《书籍大全》,他是有感于“其实每个时代非读不可的书”并非很多,不过,“学生们”如果想多了解一点相关知识,“……只需买上一部神奇的两卷本《书籍大全》,作者是路易斯·努埃达和堂安东尼奥·埃斯皮纳,编写于1940年前后,书中按照字母顺序撰有一千多部世界文学主要著作的概述,包括每本著作的主要情节介绍和解读,还有关于作者及其时代背景的简介。”并且,他坦然承认:“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两卷救命书已经在我的案头放了好些年了,好几回是它们把我从身处知识分子天堂时遇到的窘境中解救了出来,有了这两本书,而且根据对它们的了解,我可以确定无疑地告诉各位,很多社会娱乐和报纸专栏的权威人士一定也拥有这两本书,而且还经常使用它们。”(《无痛文学》,《回到种子里去》第332-333页,陶玉平译,南海出版公司2022年1月版)

  有文学大师壮胆,我也不妨推荐一本类似的书。虽然有点厚,好在不必每一页都读,查阅就够了。它是英国人彼得·伯克赛尔主编的《有生之年一定要读的1001本书》[第6版](江唐等译,中国画报出版社2021年6月版),每个词条包含这部书的作者、出版情况和简短的提要与点评,还附送了作者、书影和经典插图等图片福利。要想用三五百字来概述和评点一部长篇小说,尤其是像《追忆似水年华》这样的庞然大物,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居然做到了,尤其是对普通读者,他们着眼告诉人们“每一本小说的引人瞩目之处何在,每一本小说非读不可的原因何在”(第10页),这算抓住了重点。我选读了一些词条,感觉撰写者对书的评价精到、准确,也比较公正。如对于高尔基的《母亲》,书中认为“不可避免地有意识形态的倾向,但它绝不是宣传品”,虽有不少缺点,却也“情节动人”。(第257页)以西方世界的眼光能如此看高尔基实属难得。黄裳在《关于“提要”》中曾说,“提要”有两种标准,低一点是满足读者的查考需要,“如果要更理想,就必须要求对不同著作作出确当的评判,从思想上作出评判。”“好的‘提要’应该就是好的书评。但要求比书评更为完整、谨严。”(《关于“提要”》,《银鱼集》第263、257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5年2月版)这需要有经验的学者来操刀,老马识途,才能给人指点迷津。在此,不妨推荐一部进阶读物:译林出版社近年曾出版过一套哈罗德·布鲁姆文学批评集,包括《文章家与先知》《史诗》《短篇小说家与作品》《小说家与小说》《诗人与诗歌》《剧作家与戏剧》六部,它相当于一部世界文学指南。写过《西方正典》的布鲁姆从1984年起与出版社合作,选择从古典到现代西方人最受欢迎的作家和作品,围绕它们推出批评文集,这六部书是布鲁姆为每本书写的序言。以他专业训练的技艺和鉴赏眼光之锐敏,这些篇幅不长的文章却是对作家和作品十分精到的解读。没有太多理论性的阐述,布鲁姆以鉴赏的眼光看作品,既有总体的感受、评价,也不放过书中令他印象深刻的细节,这对指引普通读者阅读文本大有益处。布鲁姆的心中有一把尺子、一套标准,也有一幅完整的“世界地图”,他没有孤立地谈一部作品,相反,对它们的师承、渊源,它为了反抗影响的焦虑而做的抗争都了如指掌,这帮助懵懵懂懂的读者打通了很多挡在面前的墙。我经常是读过一部作品之后,才来翻翻这部书,把自己的阅读印象与布鲁姆印证或比较一下,好像开了一个两个人的讨论会。

  《有生之年一定要读的1001本书》[第6版]中有中国小说的词条,古典小说四大名著之外,现代小说中有老舍的《骆驼祥子》,当代小说有张洁的《沉重的翅膀》……熟悉中国文学的你,是否同意这样的书单呢?当然可以讨论,参考书目,也只是“参考”而已。再好的书目也是导航仪,它不能代替脚踏实地的行路,所以,读书,最终还是要抛开别人的“参考”,自己选择、自己判读。就连这本书的编写者在《战争与和平》这个词条最后也不忘提醒读者:“如果你要读《战争与和平》,请选择全译本。也许托尔斯泰有爱跑题的坏名声(这一评价并不公道),可如果放弃完整的全译本,会削弱你的阅读体验。”读书目代替不了读原著,看地图难以获得在真实山水间的体验。

校对:曹思洋

责编:杨  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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