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七日谈丨“速读一本书”正在量产审美懒汉

  庄加逊

  近日,北师大教授、诗人张清华发文,讲述与儿子的一场争论:在读李白《将进酒》中的“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时,这位四年级的小学生理直气壮地断言:“这种喝酒的人生观不对。”张清华说自己心里先是一震,继而生出更多的忧思。这恐怕是整个时代的阅读病:我们正在批量生产用单一标尺丈量一切文学的“审美懒汉”。

  非黑即白的评判逻辑正泛滥于文化消费中:贾宝玉是“中央空调式渣男”,安娜是“纯纯恋爱脑”,包法利夫人被钉在“出轨”的耻辱柱上,《雷雨》沦为“狗血”。关于经典,周围充斥着“速判”,一分钟讲完一部鸿篇巨作,三五分钟带你看完《红楼梦》。我想到更古早的梗,证明这是一种顽疾。

  曾见有人谈论《诗经》,朱子便问《关雎》这一篇。那人对字词解释、名物考证等全然不懂,却直言:“《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朱子说:“您现在这样解读《诗经》,只需这八个字,再加上‘思无邪’三个字,总共十一个字,就可以是一部《毛诗》了,其他三百篇都可以看作是渣滓了。”

  标签比理解省力,但标签也比理解乏味。多年沉浸钻研中国古典诗词及《红楼梦》的欧丽娟有句口头禅:“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人文从没有非黑即白的道理。”

  王维那两句“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便花去她数年的工夫体察追问:为何多年未见的故人重逢,开口竟会问这样的问题?又为何如此不起眼的问题会让所有离乡人鼻子发酸,引人共鸣,这背后是怎样的人心?而关于王维表面清冷疏离文字底下的真与情,她的演讲更是说哭台下的听者。所谓静水流深,经典的价值邀请我们进入与己不同的生命现场:李白举杯浇的不是愁,是“万古愁”——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与悲凉。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的困局——平庸、虚荣、渴望浪漫又身陷泥沼,难道不可能是每一个普通人性难以为人道的幽暗?

  读书若只为速成的功用,只图知识获取的简便,学识便不再具备思想引领的力量,功用最终只可能是一无所用,我们就是肉身AI。

  诚然,学识不能与时代脱节,把此归因于AI时代的也大有人在:当AI开始高速量产各式“划重点”,当算法不断强化“三秒定论”的阅读习惯,人们对异质性的忍耐度正在急剧萎缩。然而究竟读不读、怎么读永远是人本身的问题。怎样用好AI工具以对经典有更好的理解,让读书与教育变得丰沛才是当思考的。

  我们是不是真的在读、在理解,决定了经典的生与死,也决定了经典会不会向我们报以丰沛的生命世界。终究,失去的不仅仅是几本书。从前,钱穆先生说读书乃是一场恶战,非拿出十足心力不能获胜。今天,我们依然要相信这句话。

  (作者系上海有恒博物馆馆员)

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

PC版

Copyright © 2024 lnd.com.cn 北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