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
曲解也是解,误读也是读,且要的就是这般歪打正着的误读。
思古乃幽情,未必求其准。“男尊女卑”原指男要自尊,女要谦卑,但礼教社会需要有一个“男子尊贵、女子卑微”的圣人学理,此语最恰当不过;“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此“毒”原为“度”,指大丈夫要有足够的度量与格局;“狗屁不通”,原为“狗皮不通”,狗的皮肤没有汗腺,需借助舌头散发体内燥热,“皮”与“屁”一字之差,点石成金,成为一句痛快淋漓的口语。再则断章取义,为我所用,“父母在,不远游”的后一句是“游必有方”,“富贵险中求”的后一句是“也在险中丢”。语言的多义性,足以延展生发。
精英叙事与大众叙事,艺术叙事与日常叙事,毕竟有别。况且你以为的落日,是另一个人见到的日出,说出来,均以为对方大谬不然。声音直接入心,未经大脑过滤,起初或只是口耳相传,谐音借助,之后以讹传讹,将错就错,成为约定俗成的事实。随波逐流,忘了自己,多数人如此。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塑造了思考,也塑造了观念”。原本之义可以塑造,误读之义同样可以。倘若一种观念无法用语言精确概括之,那么这个观念便无意义,然没有这重意义,却有另一重意义。一旦赋予某种存在概念化的语汇,便无法规避简单化、单一化、偏执化带来的误读。语言的误用,主要体现在对抽象概念的滥用和对语言本质的误解。1950年,艾伦·图灵通过著名的“图灵测试”,预言了“可思考机器”的可能性,开启了关于机器能否像人一样思考的讨论。由机器辅助到人机合作,由人机分离到机器主导,发明十二生肖的人,本是为了证明每个人都是畜生,谜底揭开,想不到这个殊途同归的畜生是个硅基生命体。生命永远在寻找新的表达,届时“人工智能不管如何进化,背后依然是人”这句话是否依旧合理,维特根斯坦让人转变思维的理论是否还能奏效?来自空虚,身处无穷,这是一个不好轻易下定义的模糊性、歧义性、开放性的时代。
生活不按常规出牌,灵动一现的语言又有何不然,或断章取义,或编码调整,其蕴含着主体意图。典雅中正,宽博雄浑,固然唯神是守,而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言。一个词句放飞后,不知落栖哪一枝,有成为佳木繁翳、修竹茂荣一景者,也有成为枯木白草、残垣断壁一景者。一句半言变通玄,何须丹书千万片?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即可,其与语言、符号等要素一样,皆为人类表意方式与沟通体系的组成部分。意象是艺术的本体,也是语言难以精确表达的部位所在,弃用语言后,误读随之消失,唯余曲解的存在。
阅读的主体是人,人有千种,阅读的感觉也有千种。钱钟书《管锥编》论及陶潜《五柳先生传》时说:“培根《论读书》云:‘书有只可染指者,有宜囫囵吞者,亦有须咀嚼而消纳者。’即谓有不必求甚解者,有须细析者。语较周密,然亦只道着一半。书之须细析者,亦有不必求甚解之时;以词章论,常只须带草看法,而为义理考据计又必十目一行。一人之身,读书之阔略不拘与精细不苟,因时因事而异宜焉。”不求甚解,便是一种误读,所谓读死书、死读书,或就在求作者的原意。
阅读作为知识来源,既具传递性,又具生成性,其不是捕获文本的自动过程,而是一种栖居式的活动,且具个人色彩的重构,误读便是站在自我立场的理解。误读是对自身元认知能力、自我反思与调控能力的增强。若以标准化结论,替代个性化的理性解构,便是放弃了对文本多义性、批判性的审辨;若以智能工具替代读者的自我反思环节,意味着失去了在误读中产生歧义的机会,背离了批判性思维的核心要求。阅读的核心,不是占有信息,恰在情感与思维的交互中,与文本共生,抵达理解的深处,意义为此生成。
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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