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在诉

  曙光法庭设立少儿模拟法庭进行法律宣传,将真实案例编成剧本,让孩子们扮演法官、当事人和律师。图为赵建峰在模拟法庭上普及法律常识。

  每周四,曙光人民法庭在大集上支摊,开展“法律赶大集”司法服务活动,已举办234场,成为矿区群众最信赖的“法治驿站”。

  本报记者 赵雪

  “生命没有赋予你的,我无法制造,岁月倾注于你的,我无法覆藏,但我可以成为你们最坚实的后盾和最亲爱的朋友。在民法慈母般的眼里,每一个人都是一整个国家,作为一名法官,我的真诚将永远跟我的善良一样真实。”

  ——摘自赵建峰日记

  辽河油区曙光矿区的家属院有个小广场,铁栅栏上覆了一层薄霜。虽是四九,天寒地冻,但阳光灿烂的时候,仍有不少人来闲逛。

  又一个休息日,阳光也好,辽河人民法院曙光人民法庭庭长赵建峰拎个小板凳,找了个墙根坐下。掏出保温杯,拧开了盖子,享受着阳光,看着人来人往。可是路过的人都认识他,一顿招呼打下来,没来得及喝的热水变成了凉水。

  赵建峰很享受这样的时光,身在群众之间,感觉踏实。二十四载春秋,他身为辽河法院系统扎根基层最久的法官,辗转5个派出法庭,车轮碾过22万公里,审结4000余起案件,年平均调解率高达96%。先后带领欢喜岭法庭、曙光法庭成为全国法院先进集体。

  一

  陕西省咸阳市礼泉县赵镇五四村,有5个姓氏的族人聚居,祖上皆是昭陵守陵人。赵建峰就出生在这里,一身都是西北人的豪爽热情。

  2002年盛夏,西北政法大学毕业生赵建峰带着对法律的赤诚踏入了辽河人民法院兴隆台法庭(改革后划归盘锦市法院),成为庭内唯一的书记员兼内勤。彼时,赵建峰的压力不仅来自堆积如山的案卷和6位经验丰富的法官,而且还有——语言。

  浓郁的东北方言在他耳中简直就是一门“外语”,因为时常听不懂,庭审记录频繁“卡壳”。

  学!

  大东北的农贸市场,一切都是热气腾腾的。赵建峰一到周末就一头扎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坐个小马扎儿,眼睛紧紧盯着商贩的嘴巴,全神贯注地倾听每一个发音和词语。时间长了,大家也都认识了这个年轻的西北小伙儿。

  “呦,小赵,又来练嘴皮子啦!”

  “可不咋地,叔、婶儿,你们多陪我唠唠,我这东北话还差老鼻子火候呢。”

  一阵哄堂大笑,赵建峰也跟着呵呵地笑,嗑儿就这么唠起来了。渐渐地,他的庭审记录不再“卡壳”,与当事人的沟通也顺畅起来了。

  后来,在盘锦市法院系统书记员业务竞赛中,赵建峰获得第一名。

  这段“拜师学艺”的市井时光,成了赵建峰法官生涯沉甸甸的第一课,朴素而深刻:法律,从来不是悬在云端、供人仰望的冰冷条文,它必须落在泥土里,扎进呛人的烟火中。

  而这一切,只是赵建峰法官生涯的开启。

  二

  2006年,赵建峰开始独立办案。

  一个冬晨,他收到一封特殊的答辩状——格式全无,首行便写着:“不提也罢,提起来都是泪水……”这句话像一声沉重的叹息,撞进了赵建峰心里。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写这封答辩状的女人叫刘明义,原告是她第二任丈夫。因刘明义患有抑郁症,原告数次提出要和她离婚。刘明义已经离过一次婚了,现在这段婚姻是她对生活最后的执念。她曾哭着说:“我不想再被丢下了,哪怕死后能和他(丈夫)葬在一起,我也知足。”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女人,赵建峰满心同情,可他更清楚,一段没有温度的婚姻,只会成为她的枷锁。基层法官的工作,远不止于判决,更深一层的意义在于,能否为困在绝境中的人找到重生的出口,帮他们渡过这段险滩。

  此后的日子里,刘明义依然常常来法庭哭诉,赵建峰从不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倾听——他知道,对于深陷痛苦的人来说,倾诉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后来,刘明义渐渐不哭了,赵建峰开始和她讲道理,一天又一天,不厌其烦……

  赵建峰的话语如细流,悄然润开刘明义心头的冰层。同意离婚那天,刘明义来找赵建峰,除了向他致谢,也表示自己会开启新的生活。她离开时,赵建峰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那天,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那棵金黄的银杏上,透出斑驳的影,那一抹耀眼的黄,一直延伸到云边。

  赵建峰希望,这一抹金黄,也能照亮刘明义的明天。

  三

  赵建峰始终坚信“宪法创造者给我们的是一个罗盘,而不是地图”。而“情”,正是这罗盘上不灭的星光,指引他在法理与情理间找寻那条细微却坚韧的平衡之线。

  2008年,赵建峰办公室来了一位老大爷,80多岁了。大爷拄着拐一进门就喊冤。案情很简单,大爷住的平房前盖了一栋楼,挡住了他家的阳光,于是申请赔偿,但提出的赔偿数额高得惊人。

  为这件事,大爷奔波了很多年。

  后来,以赵建峰为首的审判团队数次深入现场勘验,发现大爷家门前所建的那栋大楼确实影响了他家的采光权,但未影响通行权,大爷要求赔偿的数额肯定是不合理的。

  赵建峰跟大爷解释,大爷表示“听不懂”。他每天准点打车来找赵建峰,出租车就停在法庭大楼门口。赵建峰没办法,只能先帮大爷付了车费,然后再弯下腰,背着腿脚不灵便的大爷爬上二楼的台阶,这“一付一背”就是3个月。

  人心都是肉长的,感情就这么背出来了。大爷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说:“算了算了,先这样吧。”

  不久后,大爷的老伴儿意外摔倒,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赵建峰得信后匆匆赶去探望。那天,下着很大的雪,门虚掩着,屋子里有些暗,大爷坐在窗边,背影单薄如枯枝。赵建峰也不知该说啥,就默默地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雪下得安静,只有北风呜呜咽咽的,仿若吹过漫漫林海,起起伏伏。

  许久,大爷转过身拉住了赵建峰的手,说:“你是个好人……咱按程序来吧,赔偿多少钱我都愿意。”

  2010年,赵建峰调到沈北法庭,成了负责人,每天面临的依旧是繁杂琐碎的案件,家长里短的邻里纷争,错综复杂的债务纠纷,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矛盾……

  有一次,一名案件当事人怎么也不肯接电话,赵建峰打听到他喜欢画画,就发了条短信,说要和他探讨一下“绘画技巧”。短信刚发出去,对方马上回了电话:“哎,你也喜欢画画?”

  “是啊,特别喜欢。你看,这不巧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啊……”

  一场棘手的纠纷,在“以画为媒”的沟通中顺利化解。赵建峰始终坚信,调解的真谛,从来不是强迫服从,而是以心换心,让当事人心甘情愿地解开“心结”。

  2017年,那位曾被赵建峰背了3个月的大爷打来电话:“赵法官,以后我可能就见不着你了,谢谢你在那时帮我。”赵建峰很快拨通了大爷女儿的电话,得知大爷得了癌症,已经住院了。

  赵建峰赶去医院的时候,大爷正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但看见赵建峰来了,还是歪头冲他笑了一下。不久,大爷去世了,赵建峰去送别,买了一大捧花摆在了墓前。

  事后,赵建峰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段话:“生命没有赋予你的,我无法制造,岁月倾注于你的,我无法覆藏,但我可以成为你们最坚实的后盾和最亲爱的朋友。在民法慈母般的眼里,每一个人都是一整个国家,作为一名法官,我的真诚将永远跟我的善良一样真实。”

  四

  此后数年,从沈北到于楼、欢喜岭,再至曙光,赵建峰的足迹绕着辽河油田的烟火打转。他办的都是“小案”,每桩却都关乎群众的生计悲欢。

  一次,一个“不孝子”因拖欠保姆工资而玩失踪。为了找到他,赵建峰和同事连演几天“谍战剧”:先按名字在矿区筛出5人,再按年龄排除,最终确定了“嫌疑人”,但他可能已经离职了。于是,再去找关系排查,在网上查到他注册了建材店,匆匆赶去发现店已经关门了,赵建峰就和同事蹲守在门口。几日后,邻居看不下去了,悄悄指了指店主住处。赵建峰带着同事又在小区门口苦候3天,终于等到了那个人。

  工资结清那天,那个保姆打来电话,声音哽咽:“赵法官,谢谢你,让我今年能过个好年。”

  2012年,赵建峰调到曙光法庭。

  曙光每周四都有大集,人潮涌动,喧闹如沸。有一次在大集上,一个人拎着一只掉底的鞋气急败坏地向赵建峰告状,说自己花60元钱买的鞋,没走几步就掉底儿了,他回去维权,发现卖鞋的已经跑了!

  虽然卖鞋的人没找到,但这事给赵建峰一个启发——大集是宣传法律的好地点,于是“法律赶大集”应运而生。

  在曙光每周四上午的大集上,赵建峰都会支上一个小摊位,主要进行普法宣传和现场咨询、立案以及调处商贩与消费者纠纷。开始时,为了不耽误人家卖货,赵建峰的小摊都会摆在商贩摊位后面。后来,咨询的人越来越多,每次赶大集时大家都主动空出一个位置,给赵建峰摆摊儿用。

  234场“法律赶大集”,赵建峰和同事在现场共调解纠纷40多起。从此,曙光大集上再未出现过商品短斤少两和销售伪劣商品的现象。那方小小的摊位,成了矿区群众最信赖的“法治驿站”。

  五

  2025年,赵建峰已是曙光法庭的庭长,可他依然是那个揣着热心、带着温度的法官。他的判决书末尾,经常附着一页手写的“法官寄语”,没有生硬的说教,只有走心的叮嘱:

  “屋檐下的风雨同舟不该成为你们法庭上的兵戎相见,婚姻之路虽有坎坷,但望你们念及过往,珍惜亲情。”

  “青春正好,莫因一时糊涂毁了前程,改过自新,未来依然充满希望。”

  “法律可以丈量米面钱粮,却称量不出30年养育恩重,望子女常忆母亲温暖怀抱。”

  …………

  这些手写的寄语,像一束束光,穿透司法文书的严肃,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有人说,这是判决书里的“人情味儿”,可赵建峰觉得,这是法官应有的担当——法律不仅要定分止争,更要引人向善。

  他还在曙光法庭设立了少儿模拟法庭,将真实案例编成剧本,让孩子们扮演法官、当事人和律师。至今,已经开展庭审活动96次,直接参与人数980余人,辖区学校再未发生过校园霸凌、欺凌事件。

  此外,曙光法庭还在宝石花物业集团公司盘锦分公司曙光项目部物业费收费大厅创立了“法律诊室”。诊室采用预约制,每周赵建峰都会抽出时间去诊室“坐诊”:

  “楼上漏水漏到我家怎么办?”

  “口头遗嘱到底合不合法?”

  “我的车在小区里不知道被谁刮花了,物业能赔我不?”

  赵建峰仔细倾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细致地解答着每一个问题,越来越多的“患者”在赵建峰的帮助下解除了“病灶”。

  医生以手术刀祛病除痛,法官以法槌定分止争——二者皆是对“症”下“药”,只不过一味治身,一味医心。

  近一年来,“法律诊室”为居民提供法律咨询300余次,帮助众多居民解决生活困扰,帮助培训社区人民调解员14次,培训人数98人,帮助学校制定校规校纪5部,并持续为社区、学校提供法律服务。

  赵建峰始终记得那句话:“宪法的根基在于人民发自内心地拥护,宪法的伟力在于人民出自真诚的信仰。”而他作为一名基层法官,使命便是让这信仰,一寸寸生长在烟火人间。

  六

  “立国于大地,不可无法也。”法治中国的长卷从来不是抽象的蓝图,而是由无数像赵建峰这样的基层法官,以脚步为笔、以心血为墨,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十四五”期间,全国人民调解组织累计调解纠纷超过7900万件,成功率保持在95%以上;截至2025年7月底,辽宁全省法院组织立案后先行调解案件共计162055件,调解成功107216件,调解成功率达66%,有力推动实现纠纷的源头治理与高效化解。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次次坚韧的握手,一寸寸逐渐消融的隔阂。

  赵建峰有时还会想起五四村的祖辈——他们守着昭陵,守的是一份历史的庄严;而他守着法庭,守的是一方百姓的晨昏安宁。

  立春将至。

  辽河两岸的冰雪正渐渐消融,泥土深处已有嫩芽蓄势待发。赵建峰依然会在休息日拎着小板凳,坐在熟悉的墙根下,听耳畔乡音缭绕,看眼前炊烟起落。杯中茶水依旧温热,恰似这人间恒常的暖意。

  寸心昭昭,不负黎庶;法之所善,如我在诉。

  赵建峰静静地望着远方,那里霞光初透,云开雾散。他仿佛看见,霜雪尽处,山河正渐次苏醒。他的使命,仍在这烟火深处,等待着属于每个人的、季季逢春的时节。而那些春天,也正沿着辽河的解冻之声,浩浩荡荡,奔涌而来。

  (本版图片由魏琼琼摄)

责编:杨金凤
审核:刘立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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