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幕布上的年轮

  尤鉴

  那是初夏的傍晚,暮色把影院玻璃染成琥珀色。儿子攥着孙悟空造型的棉花糖,糖丝泛着金光,他踮脚数着售票处滚动的场次,书包上拴着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2015年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开场时,他还是小学生,看见自己喜欢的影片,眼瞳里跃动着光,如同被五指山下迸裂的碎石擦亮的星火。

  10岁的孩子尚不懂得何谓“国产动画的觉醒”,只是看到精彩处把脸贴在座椅扶手上笑作一团。当锁子黄金甲冲破封印,万丈霞光泼洒银幕,儿子忽然挺直脊背,恍若看见自己用乐高搭建的南天门在眼前次第洞开。散场时他攥着我的衣角,说齐天大圣的披风比彩虹糖纸还耀眼。浑然不觉自己的脸颊还沾着融化的糖霜。

  10年后,我们又一起在影院看动画电影。20岁的青年已能将古籍中的神话谱系娓娓道来,背包里塞着《封神演义》与《淮南子》的批注本。当《哪吒2》的片头卷轴般展开,他指着太乙真人新炼制的法器,低声说这处改编暗合《云笈七签》的记载。我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年那个数着彩蛋等片尾曲的孩童,此刻正在用学识打量着古老神话的现世投影。

  那些年我们追过的动画,像种在时光里的桃核。从大圣皲裂的指缝里漏下的星光,到哪吒莲藕重塑时绽放的霞蔚,中国神话的根系在银幕上疯狂生长。记得初代哪吒踩着风火轮掠过陈塘关,儿子在日记本上画满歪扭的混天绫;如今看到太乙真人亮出山河社稷图,他竟能指出某帧画面藏着敦煌壁画的飞天纹样。动画人将典籍中的吉光片羽织成锦绣,而少年在岁月里把零散的珍珠穿成了璎珞。

  终场灯光亮起的刹那,我瞥见邻座小女孩头顶的哪吒双髻,发绳上的乾坤圈随她晃动的小脑袋轻轻摇摆。这场景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10年前散场时,满厅的孩童都在模仿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头。如今的动画宇宙里,雷震子的羽翼泛起金属冷光,杨戬的天眼流转数据洪流,那些曾在泛黄书页间沉睡的神仙们,正以全新的姿态在年轻人心中筑巢。

  片尾字幕升起时,儿子指着某位特效总监的名字:“这是我们系刚毕业的学长。”我突然意识到,当年银幕上那簇微弱的火种,已燃成了照亮后来者的火炬。从手绘到数字渲染,从单一英雄叙事到神话宇宙构建,这10年不仅是技术的跃进,更是文化基因的螺旋生长。当年埋在孩子心底的神话种子如今已长成亭亭如盖的巨木,年轮里镌刻着整个行业的拔节声。

  走出影院时,城市霓虹在街道上流淌。儿子谈起毕业设计想用动态捕捉技术重现刑天舞干戚,话语间跃动着与当年别无二致的星光。我感到在某个平行时空里,10岁的小男孩拉着母亲,指着动画电影海报雀跃不已。岁月这条长河,就这样载着永不停歇的惊奇与探秘,向着下一个神话奔涌而去。

责编:齐志扬
审核:徐晓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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