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陶然
北方的时尚总是带着“工业浪漫主义”的调性,既有台球厅的绿色绒布、夜市的钨丝灯、牛仔布的粗粝纤维这些硬质元素,又藏着磁带情书、钥匙红绳、彩虹围巾的柔软内核,如同上世纪90年代的时尚本身,像是生铁浇注的框架里镶嵌的绢花。
哈伦裤盛行那会儿,教导主任总在晨会上痛心疾首:“裤裆里能装二斤土豆!”我们偏要故意把裤腰卡到胯骨,走路时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响动,仿佛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桎梏。直到毕业季整理旧物,翻出那条灰扑扑的哈伦裤,才发觉那些年刻意佯装的潇洒,不过是被时代浪潮推着走的笨拙模仿。
破洞牛仔裤的裂口像是某种隐喻,起初只在膝盖处开道月牙形的缝儿,后来破洞像藤蔓般向上攀爬,露出青春的膝盖与大腿,自以为把整个年代的锐气都穿在了身上。夜市裁缝摊的老李师傅最懂我们少年心事。他踩着蝴蝶牌缝纫机给我们的喇叭裤加宽裤脚,布料展开能兜住二两夜风。“再阔点就成拖把喽!”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把缝纫针脚又往外挪了半寸。后来在商场看见标价三位数的“原宿风阔腿裤”,突然想起那个夜市的老李师傅,他眼镜片上晃动的白炽灯光,比现在橱窗里的射灯更懂什么叫时髦。
霹雳舞风刮起来那年,全城的毛线店都在拆旧毛衣,把红黄蓝三色毛线绞成一股,织出能垂到膝盖的围巾,跑起来像拖着条彩虹。工人文化宫的舞厅里,二十几个小伙子同时甩起流苏围巾,天花板上的玻璃球把亮光洒在我们打了摩丝的头发上,恍如给莽撞的青春镀了金粉。
台球厅总飘着百雀羚混尼古丁的气息。穿踩脚健美裤的女生靠在绿绒台边时,我们故意把回力鞋底蹭得吱嘎响,白球撞散三角阵的瞬间,藏在裤兜里的手其实攥着汗。有回踩碎了同伴的军勾鞋跟,拿三包方便面赔礼,咸菜包倒进搪瓷缸当汤喝,喝出了别样的滋味。
那时有女生抱着《新概念英语》经过时,男同学总要摸一摸别在腰间的汉显BP机。我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数字机,在食堂窗口响起“滴滴”声时,总要故意慢半拍才低头查看——尽管屏幕上永远只有“速回电话”四个字。现在看孩子们摆弄折叠屏手机,倒觉得不如当年塑料壳上传呼机震动的酥麻来劲儿。
录像带封面上印着Beyond乐队那会儿,全城理发店突然都会剪“狼尾头”了,碎发掉进的确良衬衫领口,痒得人龇牙咧嘴。镜子里逐渐成形的发型像把黑匕首,衬得墙上“四大天王”的海报都失了锋芒。去年在音乐节上,我看见年轻人顶着同款发型,才发现时光才是最老辣的理发师,把我们的青春都剪成了怀旧款。
当年百货公司处理积压衬衫那天,我们抢回一摞红黑格纹衫。化学科代表第一个解开三颗纽扣,露出拴着铜钥匙的红绳,从此全校男生都学会了把下摆束进人造革腰带。前些天在一个聚会上遇见他,西装革履的,却在讲话发言时总下意识地扯了扯衬衫领口——这个动作比任何数据都精准地测出了岁月的长度。
所有的时尚终将重逢。如今走过中学围墙,看见少年穿着卫衣、踩着复刻版回力鞋,忽然懂得时尚原是个连环套。我们当年在旱冰场甩开的牛仔衣摆,在台球厅磨破的裤脚,在夜宵摊油渍斑斑的衬衫,不过是把父辈的军大衣、劳动布工装揉碎了,拌进港台风、摇滚热和卡拉OK的霓虹光里,烩成一锅滚烫的青春乱炖。而今天孩子们身上的国潮印花、多巴胺颜色,细看分明是我们那锅热汤上浮着的油花儿,在时代的风潮里,一遍遍泛起相似的光泽。
时尚是个顽劣的孩童,把我们的青春剪碎了做成拼贴画。那些用力过猛的装扮,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心机,在轮回的T台上被解构又重组。或许真正的时尚不在衣饰本身,而在每个时代里,我们借由这些布片与装饰,笨拙又真诚地寻找自我的模样。
责编:闫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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