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泽
春到辽东,总要慢些。关外的风还带着凉意,草木却已按捺不住,把积蓄了一冬的力气全泼洒在山岭间。本溪的四月,恰似一幅水墨未干的画卷,青黛的山色托着团团簇簇的花影,清溪倒映着天光,连空气都浸着湿润的甜香。
清晨站在老边沟的山脚下,薄雾如纱,笼着三千亩杜鹃花海。石板小径上露水未晞,脚步踩过时能听见细碎的簌簌声,像是春山在絮语。转过一道弯,漫山遍野的殷红突然撞进眼里。这里的杜鹃与江南不同,枝条遒劲如铁,花瓣却柔得像片片云霞,层层叠叠从南驴坡铺到冰封谷,仿佛有人打翻了胭脂盒,将整片山谷染成了锦绣。穿行其间,常有花瓣落在肩头,低头看时,石阶缝隙里也挤着零星的杜鹃,倔强地开成蜿蜒的红线。
游人们举着相机钻进花丛,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的振翅声里,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有位白发老人拄着木杖立在抗联路的石碑旁,说当年战士们踩着杜鹃花转移时,血染的花比现在更红。这话让花海多了几分苍劲,风过林梢的沙沙声里,仿佛真有遥远的脚步声与此刻的欢语叠在一起。
午后转去本溪水洞,春阳正好。我关注洞外的天女木兰,感觉正要绽开第一茬花苞。回想去年6月去关门山时看到这花时的情景,那是一株300岁的天女木兰。树干中空如烟囱,新枝却从焦黑的雷击痕里勃发。护林人说,抗战时这树曾被用作情报传递点,树洞里藏过染血的密信。这种穿越时空的坚韧,让天女木兰成了本溪的山魂。它既能在平顶山公园的苗圃里被精心呵护,也能在绿石谷的乱石滩上独自怒放。这也许就是一座城把珍贵的记忆托付给一朵花的原因。瓷白的花瓣拢着鹅黄花蕊,像是捧着月光雕成的灯盏。即使长在峭壁石缝间,一树花开也能压住半坡苍翠。
乘船入洞,钟乳石从穹顶垂落,石笋自暗处生长,船灯扫过时,千年沉淀的纹理泛着莹润的光。我的目光掠过“玉象吸水”“银河飞瀑”的奇观,更爱看石壁上星星点灯的野花。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贴着湿漉漉的岩壁生长,根须在石灰岩里蜿蜒,在这不见天日处,它们把花开成了自己的太阳。
傍晚沿着太子河散步,河岸上的树木已泛起新绿,几株野梨树正欲绽放。当地人说再过半月,枫林谷的杏花、龙道沟的连翘都要开了,漫山遍野的黄白青紫,能把春色一直绵延到立夏。忽然想起晨雾里那位老人说过的话,这土地上的花,原是见过烽火、淋过血雨的。我想,所以它们承包了辽东的山花烂漫,开得不管不顾,要把所有凛冽都酿成温柔。
本溪的春,从不肯规规矩矩地姹紫嫣红,它让杜鹃开在嶙峋的石坡,让木兰生在险峻的崖壁,让不知名的小花点亮黑暗的洞穴。这里的山水自有刚柔并济的脾性,像极了辽东人的性子——再硬的石头缝里,也能挣出满枝鲜活。
离城那日又落了场细雨,雨中的杜鹃花湿漉漉的,红得愈加浓烈。汽车转过山坳时,最后一眼望见老边沟的花海隐在雨雾里,飘飘摇摇地荡在春山间。忽然觉得,本溪的四月原是个悖论——分明是转瞬即逝的花期,却因为这山水的筋骨,生生把刹那芳华凝成一季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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