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

　　给羊圈里的羊添完了草料，高娃坐在门前，膝头摊开一本用羊皮装订的笔记本，铅笔尖在纸上游走，像只饮露的蜻蜓。远处，敖木伦河的支流在朝阳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阿妈，你又写诗呢？”乌日娜探出头，俏皮地问。

　　高娃笑着把女儿揽进怀里：“阿妈在给小蝌蚪找新家呢。”她指给女儿看刚写的诗句，那些字句像撒在纸上的黑芝麻，在晨风里轻轻颤动。高娃有一个本领，那就是她能写文章。

　　乌日娜摇头晃脑地大声读着，小女儿阿娜日也挺逗，她配合着乌日娜的朗读开始表演：一头小猪去小河边/散步/看见小河里游动的/蝌蚪/小猪很纳闷/是谁往河里/撒了黑豆/小蝌蚪们摆着尾巴/笑得打骨碌/小麻雀也说它/是个笨猪/小猪大声争辩/你们看啊/那些黑豆都被水/泡出了芽儿！

　　姐妹俩滑稽的模样逗得高娃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宝音爷爷在晒太阳，他抄起马头琴来要给伴奏一段。

　　巴根趿拉着马靴走出来，皮袍的系带还歪在一边。“整天写这些没用的。”他抓起挤奶桶，铁皮桶沿结着厚厚的奶皮，“河对岸老张家母羊难产，我得去看看。”高娃的笑声慢慢地停下，缩了回去，她知道丈夫不高兴了。

　　高娃坐在敖木伦河边，看着河中自己的影子，很多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高娃从小的理想是去城里念师范学校，回乡当老师。可那年头，牧民的女儿能读完小学就是造化了。

　　如今她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榆树皮，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净的羊粪渣。可每当夜深人静，听着巴根的鼾声和女儿们的呼吸，她就会摸出女儿上学用的笔和纸写啊写。月光从窗子漏进来，像一汪牛奶泼在被单上。

　　“阿妈，给我讲个故事吧。”灶坑里的牛粪火明明灭灭，“我的妈妈会变魔术，能把羊粪蛋变成诗！”

　　敖木伦河在远处闪着光，河边的水草丛里，几只蝌蚪正甩着尾巴，像极了会游动的标点符号。高娃笑了，很快就给女儿写出了那首《小猪和小蝌蚪》。

　　关于高娃写诗、写日记，全家人是有过一番争论的。巴根脸红脖子粗，他觉得高娃现在已经非常好了，她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宝音爷爷的好儿媳妇，写诗写文章那不是过日子的女人，那些玩意是不能当饭吃的，不如羊粪有用。

　　“大家还是表决，觉得高娃有必要继续写诗的举手。”巴根说，“省得谁在这个家里活得委屈。”

　　高娃听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乌日娜和阿娜日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支持阿妈。巴根很失望，看来对两个女儿所做的工作没有收到成效。

　　“阿爸，您德高望重，这事您怎么看？”巴根把目光落在宝音爷爷的身上。

　　宝音爷爷说：“啊，高娃的诗，是草尖上的露水，看着没用，可草原离不开它。”

　　“阿爸，您这是什么话？草原已经不见了，放牧的人也没有了，家家都是圈养的牛羊。”巴根试图说服宝音爷爷。

　　“草原一直都在。”宝音爷爷用手指着心的位置，“草原一直都存在，你看不见，是因为你的眼睛变得浑浊了。”

　　巴根的红脸膛憋得更红了，腾腾地迈着大步出去。高娃担心地望着丈夫的背影。高娃喊乌日娜和阿娜日赶紧追出去看看，两个女儿答应了一声，身子动了一下，脚下却没有移动半步。

　　巴根蹲在敖木伦河边，想看看妻子高娃总是来这里看啥。大凌河蒙古语为敖木伦河，意为“在森林中流过的大河”。这里是敖木伦河的支流，春季干旱，河水几乎干涸掉了。可是那群傻傻的青蛙还守着敖木伦河不走，在这里求偶，在这里生产。河水干得见了底，只剩几个小水洼里挤着一堆堆黑芝麻似的蝌蚪，尾巴摇得跟豆芽的锥锥儿似的。

　　“这个好强的高娃啊，写得还真像。”巴根挠了挠后脑勺儿，他想起高娃那首诗里说蝌蚪像泡发的黑豆，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回蒙古营子的路上，巴根走得跟偷了羊似的。手里拎着的奶桶里，蝌蚪们挤作一团，撞得铁皮桶“叮叮”响。灰驴凑过来闻，被他一把推开。巴根现在内心的滋味很复杂。

　　高娃正在挤羊奶，看见丈夫拎着个桶鬼鬼祟祟地回来，瞥了他一眼，奶桶差点打翻。“你这是要煮蝌蚪汤？”高娃瞪圆了眼睛。

　　巴根支支吾吾：“我看它们快干死了……”

　　“巴根，不叫我写，我就不写了。反正我写的诗也不怎么样，可能都像这些蝌蚪一样短命。”高娃默默地低着头，继续挤羊奶。

　　乌日娜和阿娜日闻声跑出来，两个小脑袋凑在水桶上方：“阿爸，你这是要干吗？”

　　“敖木伦河支流都要干了，我寻思拿回家来养活它们。”巴根避开女儿的目光。

　　“阿爸，你这是害它们呢。咱们家能养牛羊和毛驴，却没有养活蝌蚪的本事。喂它们草料能行吗？”阿娜日问巴根。

　　阿娜日更绝，已经掰了块馕饼要往桶里扔：“它们吃馕吧。”

　　巴根老脸一红，支吾着去套驴车。驴车吱呀吱呀走了很远，终于找到敖木伦河的主河道。巴根光着脚丫子踩进河里，冰凉的河水激得他直咧嘴。他小心翼翼地把蝌蚪倒进水里，那些小黑点立刻四散开来，有几只还调皮地在他脚趾缝里钻来钻去。

　　“去吧，找你们亲娘去。”巴根嘟囔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高娃的诗稿，就站在河水中大声念起来。念到“泡出了豆芽儿”那句时，一个没留神，踩到块滑石头，“扑通”一屁股坐进了河里。

　　回村的路上，巴根湿透的裤子贴在身上，风一吹直打哆嗦。家里的烟囱炊烟袅袅，高娃正在熬奶茶。见丈夫这副模样，她刚要数落他，却瞥见空荡荡的水桶。

　　村里有人家办喜事，巴根把蝌蚪放到敖木伦河的事情被村民讲了出来，有人笑话巴根怕老婆怕闺女。巴根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给大家唱一首《好汉歌》！”

　　接着，巴根敞开喉咙唱了起来：

　　大河向东流啊，

　　天上的星星参“蝌蚪”啊！

　　……

　　村民们知道，该给高娃打电话，叫她赶着驴车带着女儿乌日娜和阿娜日来接巴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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