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晓丽
早春的一天,沈阳小河沿早市的喧嚣刚结束,我与周立巍在街角碰面。她穿浅色羽绒服,说话时眼睛会微微垂下,再抬起时带着笑意。为避开合租屋的室友,我们走向辽宁省散文协会的一处办公点。“叫我春七就好,”她说,“春天的春,数字七。”
笔名是周立巍自己起的。“春”是萌发的季节,有希望;“七”在古意里代表天地、四季以及人的开始。“我希望自己能敬畏天地,好好生活。”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却有种认真的力量。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看似腼腆、很少与人交流的乡村女子,如何用短短几年时间走进一个辽阔的文学世界。
2019年之前,周立巍的生活半径很小。
中专毕业后,她结婚生子,生活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在康平县的小塔子村,她甚至“除了本家亲戚,村里人都不认识”,是个“在村里都会迷路”的超级宅女。改变始于2017年前后,当地发展旅游,周立巍开始兼职做导游和解说。
虽然薪资微薄,但周立巍留了下来,因为“很喜欢这份工作,是在介绍我们村”。
正是这份工作,让她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片土地。她所在的村子有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辽代祺州城遗址和一座辽塔。她带团,也自己查资料,从村里历史扩展到康平县,再到辽北地区。“了解得越多,就会觉得这个小村庄有很多值得讲的东西。”时空的边界被打破了,她“不只走出家门,跨越了空间,还跨越了一千多年”。
创作的种子在土壤深处酝酿,破土却需要一场雨。
2019年12月17日,雨来了,夹着雪籽。女儿患免疫系统疾病,周立巍带着孩子从康平去北京看病。出租车驶过辽河,窗外是东北寒冬苍茫的田野。女儿躺在她腿上,明明自己病着,却安慰着妈妈。
春七望着窗外冰封大地,看着怀里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突然觉得,“就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些人,在饥寒中,并没有影响他们自由、野蛮的生长”。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场雪,掩了沃野苍莽/隐约的驼铃声/带我回了梦里的祺州……马蹄阵阵,穿行在/白山黑水间/是匪,是战士,是不屈的魂/是不畏严寒的生命蓬勃的北国之花。”
这是《故乡》的最初版本。她发在朋友圈,被安徽“珍珠泉”诗社的主编看到,主动要来发表。第一首诗,就这样走出了东北黑土地。
《故乡》是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周立巍开始在网上跟着诗社写诗,“像大白话似的”,但坚持写。通过“珍珠泉”,她认识了更多诗友,加入“清溪女子诗社”“驼铃诗社”。这些诗社里多是五六十岁的退休前辈,她一个农村妇女挤在里面,却觉得“特别亲”。
文学圈子的包容让周立巍惊讶。她曾在朋友圈发诗,沈阳作协主席、诗人李轻松看到后主动点评,指导她修改。作家胡世宗从海南给周立巍寄书。投稿《辽宁文学》时,编辑部来电,她以为是诈骗电话,直接挂断。“对方又打来,说‘我是辽宁作协的’,我才信。”
这个曾经社交半径极小的女性,开始参加讲座、采风、文学活动。从康平到沈阳,有时拼车往返要三四个小时,但她觉得值。“你会接触到让你愉快的事、放松的人,这个过程很难得。”
写作不仅为她打开了心灵的世界,也实实在在地拓宽了她生活的边界。通过文联、作协里认识的朋友介绍和鼓励,周立巍在孩子们长大住校后,鼓起勇气走出乡村,在沈阳找到了一份妇婴医院的陪护工作。这份需要极大耐心与共情力的工作,意外地与她沉静细腻的性格十分契合。她说,这份工作让她看到了更多人生的样貌,未来也想将这些新的观察与感悟写下来。
那么,文学于她,究竟意味着什么?周立巍沉思片刻,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它让我的世界变小了,也变得好大。”
说“变小”,是因为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作家、编辑、文友,如今成了可以请教、可以谈笑风生的人;说“变大”,是因为她的心灵疆域,早已超越了地理的边界,抵达了历史的纵深和他人生命的褶皱深处。
周立巍的天地,早已不是那个她曾经会迷路的小村庄。
责编:齐志扬
审核:张 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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