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上的“锦鲤”吸引了疏港路小学的孩子们。

　　画在树干和破损墙面、路面等上面的画，被称为“城市补丁”。为城市“打补丁”，原野乐在其中。

　　原野将墙洞描绘成童话世界。

　　本报记者 赵雪

　　90后朝阳画师原野，心怀对家乡的赤诚热爱，开启“城市补丁计划”。

　　他循着街巷，在残缺处随形作画，将破损井盖、树洞、墙面化作童话与温暖，用画笔抚平城市伤痕、治愈人心，更融入家乡文化与热情，以微小美好点亮城市角落，让平凡街巷满是温柔与光亮。

　　朝阳市第二高中门口有一个破损的树洞，一个年轻人正在那儿奋笔作画，经过他细细描绘之后，树洞瞬间变成了动画片《猫和老鼠》里的一个镜头——汤姆正张牙舞爪地追赶杰瑞，滑梯的弧度恰好契合了树洞的蜿蜒——这个“画树洞”的过程被做成了一段小视频发布在网上，很快收获了近万名网友的点赞。

　　这些充满童趣的图画，有一个名字，叫“城市补丁”。而这个给城市“打补丁”的年轻人，名叫原野，是一位90后画师。

　　一

　　“我就是想让家乡更好看一点。”这是原野“城市补丁计划”的初衷。

　　生于1993年的原野是朝阳人，这里是他的家。

　　成为网红后，现在更多人愿意叫他“小原老师”，不仅因为他那间“原式美术”的画室，更因为原野已经成为许多人心中给朝阳这座城市增添“小美好”的人。

　　手中的画笔在墙上轻轻游走，颜料在粗糙的墙面上晕染开来，一朵绚烂的向日葵慢慢舒展开枝叶。妻子史芙铭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原野专注的侧脸。她总是这样安静地记录着伴侣——记录他蘸取颜料时手腕的弧度，记录他眯起眼睛审视画作的神情，记录围观者眼中瞬间点亮的光。

　　此刻，又一面有破损的墙即将完工，这是原野为这座城市打的第23处“补丁”。

　　为城市打“补丁”，要从一个井盖说起。

　　几个月前，原野刷到一条视频：福建福州一所学校外面，一个破损的墙洞里，画了一只小猫，还装了一扇小门。路过的孩子打开门，看到里面的画，惊喜得跳了起来。

　　“我当时就感觉，要为每一个小学都画上这样的东西，算是给孩子一个美好的记忆。”原野说。“城市补丁计划”也就此开启。

　　原野四处寻找机会和灵感。

　　在疏港路小学附近，一个脏旧的下水井盖安静地躺在路边，像这座城市无数个井盖一样，上面覆着经年的尘土，边缘生着铁锈，偶尔有放学的孩子从上面踩过去，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原野的美术室在附近。有一天，他观察这个井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是把这个井盖画成一个小鱼缸就好了。圆圆的盖子，下面是空的，画上金鱼，就好像能透过井盖看到水里的世界。

　　经过一番准备后，原野骑着电动车，车筐里塞着颜料和画笔，来到井盖处。他蹲下身，先用抹布仔细擦去尘土——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颜料挂在土上，一场雨就会洗刷掉他的付出。然后他开始用画笔铺底色，再一层层地勾勒细节。水的蓝、荷叶的绿、锦鲤的红、鱼尾摆动的弧度……一系列画面元素在他笔下渐渐鲜活起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他始终蹲在井盖前，直到膝盖酸胀。

　　放学的孩子们最先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大哥哥。他们围过来，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里映出井盖上渐渐成形的鱼群。

　　“是金鱼！”

　　“它在动！它好像在游！”

　　孩子们的声音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他们就那样围成一圈，看着原野一笔一笔地为锦鲤添上鳞片。夕阳的余晖落在井盖上，颜料反射出湿润的光泽，那两条金鱼真像在水中游动。

　　原野站起来时，腿已经麻了。他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个半小时的辛苦，值了。

　　妻子史芙铭把这段视频发到了视频号上，评论区一下子就“炸”了。

　　“这是咱们朝阳吗？”

　　“天哪，就在我儿子学校门口！”

　　“太治愈了，看哭了。”

　　…………

　　认真地读着一条条评论，原野很高兴。他觉得这事得继续干。

　　很快，他注意到了朝阳市二高中墙外的那个树洞。

　　这是一棵老树，树干上有一道扭曲的裂痕，像一道长长的伤疤。原野站在树前，端详了很久。那道裂痕的弧度，像一个滑梯，像一个孩子梦里的滑梯。

　　他突然想起了经典动画片《猫和老鼠》里的汤姆和杰瑞。

　　那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猫，那只永远机灵狡猾的老鼠，它们追逐打闹了80多年，从未停止。如果把它们画进这个树洞里呢？让汤姆从上面追下来，杰瑞从滑梯上滑下去，那道裂痕就被赋予了新意义，是猫和老鼠的游乐场，也可能是孩子们的小惊喜。

　　他在老树的裂痕上动笔——画滑梯的扶手，画汤姆张牙舞爪的姿势，画杰瑞回头张望的狡黠神情。路过的学生停下来，掏出手机拍照。有人认出了他：“你不就是视频里那个画井盖的老师吗？”

　　这段树洞画的视频，浏览量突破16万。

　　16万浏览量，对于一座有270余万人口的城市来说，也算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这段视频的评论区里，有人在怀念青春，有人在表达惊喜，更多的人只是写下“谢谢”。

　　谢谢，简单两个字，原野看了很多遍——温暖！

　　二

　　其实，原野并不是一个天赋很高的画师。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工，看到小时候的原野整日拿着笔画东画西，便让他学了美术。当兴趣变成了专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原野都觉得画画是一件枯燥的事。

　　2013年，原野考入鲁迅美术学院，学习视觉传达设计。2016年毕业，在沈阳的画室干过一段时间助教后，萌生了回朝阳开画室的想法。

　　原野从小到大的理想就是开画室：“开一个画室，自己每天能画点儿东西，还能教书育人。”

　　2017年，原野回到朝阳。他始终觉得，这座城市虽然不大，但也能容得下他的画笔。

　　2018年，原野向姐姐借了钱，开了一间68平方米的画室。前两个月，只有四五个学生愿意跟他学画。他去发传单，左手拎着气球，右手拿着传单，站在街边，那种场景让他心里尴尬得要命。

　　慢慢地，学生从四五个变成了二十几个，从二十几个又变成了一百多个。学生变多，不是因为传单发得越来越多，而是因为家长们口口相传：“那个教画画的小原老师，教得真行。”

　　教了这么多年孩子，原野身上保持着一种孩童般的简单、纯粹。他的画里总是有很多可爱的元素——小猫、小狗、卡通形象、童话场景。这些元素来自他教孩子画画的日常，也来自他心中那个从未长大的自己。

　　所以当他开始在城市的角落里画画时，他画的全是一些儿童喜爱的场景。

　　在他看来，城市里发现的每一处残缺并不是残缺，而是一个等待雕琢的璞玉。他要做的，是像玉匠一样，把那块璞玉中本就蕴藏的形与神，一点一点地展现出来。

　　原野的“城市补丁”方式也很特别。他不会刻意改造，而是随形就势，因瑕造物。比如，如果墙上那道裂缝是长的，他就画一道狭长的风景；那个树洞是圆的，他就画一个圆圆的猫头。

　　朝阳市双塔区文化路小学外面有一个树洞，他在周围画满了橘猫和布偶猫。孩子们每天上学路过，都要跑过去看一眼，好像那些猫会真的从树洞里跳出来。

　　朝阳市第一高中和第一中学北校区的树洞，他写下“金榜题名”的祝福，为备考学子加油打气。他想：压力大的学生，路过时如果看到这四个字，心里会多一分踏实吧？

　　朝阳市双塔区珠江路小学的围墙边，有一截残缺的墙角。他画了经典游戏《超级玛丽》中的经典卡通形象——顶砖的马里奥。那个穿着背带裤的水管工，头顶一块砖，好像正在从游戏世界里钻出来。孩子们路过此处，总要模仿马里奥的动作，举起手，像要顶开自己的世界。

　　每创作一幅画，原野至少要花费一小时。即便是遭遇冰雹、大雨，原野也从不中途放弃。

　　画久了，手会抖。有时候，原野画完一幅画，整个胳膊都动不了，做完推拿，才慢慢缓过来。

　　妻子总是会陪着他，其实她也是学美术出身，说话时眼睛里总带着笑意。她用镜头记录原野的每一次创作，然后剪辑、发布。视频的镜头语言很好，总能捕捉到那些动人瞬间——孩子们围观的惊喜，老人们驻足的好奇，真实小动物在画中小动物面前徘徊的和谐。

　　夫妻俩买了一辆电动车，前面放颜料，后面坐人。每天骑着它，穿行在大街小巷，寻找下一个“补丁”。

　　前面是颜料，后面是爱人，一车满载温热的美好。

　　三

　　5月2日，虽然下着雨，但朝阳第四中学的外墙前还是围满了人。

　　这是一组长长的墙——由十几面连起来，加起来近20米长。斑驳、粗糙，像一张张等待被书写的长卷轴。原野站在墙前，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一桶桶丙烯颜料。这一天，他要在这里创作第一面“打卡墙”——一个职业生涯中从未创作过的更大、更完整的作品。

　　这是原野第一次让“城市补丁计划”以直播形式与观众见面。直播间里人不算多，但每个人都看得认真，评论区互动频繁。路过的行人也驻足围观，有人甚至认出了他：“哎，小原老师又打补丁了？”

　　原野特意选了一个雨天创作，不是因为更有浪漫气息，而是他今年新添了一个毛病——紫外线过敏。一见太阳，他的手背上就会起很多疹子，为此他不得不长期戴帽子和手套。

　　雨不算大，但打湿了衣服。他蹲在墙前，一笔一笔地画，从早晨到傍晚，画了整整六个小时。

　　墙上画的是大大的“朝阳”两个字——既是这座城市的名字，也意味着“早晨的阳光”。“朝阳”两个字下面有北塔的剪影，这座始建于辽代的古塔，已经在朝阳的天空下矗立了一千年。

　　直播中，他指着眼前这组长长的墙说：“我还想画十幅。不，二十幅都画不完。”

　　很多时候，原野并不像在画画，而是在给这座城市写一封长长的情书，很多家乡的文化元素都能在画中找到。

　　就像他不久之前曾画的那幅簪花仕女图——原野把红山文化里的女神元素融入了画中。红山文化是朝阳最古老的记忆，五千年前，这片土地上就有人类文明的火光。女神的发间簪着花，面容温柔，眼神里有种穿越时空的宁静。

　　因为出土了第一朵花“中华古果”和世界上最早的鸟类“中华龙鸟”，朝阳也被誉为“世界上第一朵花绽放的地方”“第一只鸟飞起的地方”。古果、龙鸟、玉猪龙、古塔……这些元素经常出现在原野的画中。

　　他把这些古老的、属于朝阳的珍宝，一笔一笔地画在了墙上。

　　四

　　原野的“城市补丁计划”做到现在，已经完成了近30处。

　　这些“补丁”不仅修补城市，也修补人心。

　　原野曾去过流浪猫狗救助站。一个大哥收养了100多只流浪猫狗。原野去的时候，背了一大袋子猫粮。

　　他找到一块破旧的木板，那本来是用来挡狗的，怕狗跳出来。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钉子生锈，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他在这块木板上画了一幅画：大哥站在中间，左边是一只失明的比熊，右边是一只斑点狗，身后是一只猫。大哥的脑门被画得锃亮，大鼻子画得也很夸张。义工们看了都笑了，大哥也笑了。

　　视频发出后，很多网友私信他：“救助站在哪儿？我也想去捐点儿东西。”

　　“这就够了。”原野说，“我感觉，通过我的视频，能让更多人去帮助它们。”

　　他还去过福利院。

　　福利院收留了很多被遗弃的孩子。他在那里的墙上画了一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猫，大大的眼睛，像在温柔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人。他画的时候，孩子们围在旁边看。他们可能看不太懂，但从他们的微表情里，原野能感觉到——他们喜欢这只猫。

　　有时，原野也会觉得遗憾，想用画笔为这些孩子做更多的事，但他知道画笔能做的，就是那么有限。所以他尽自己所能，全力做好那些他能做到的事。

　　一次一个网友给他留言：“你去某某学校帮我画一幅画吧，我朋友在这个学校，他非常自卑。”

　　原野认真地对待这条留言，真去了那所小学。他在墙上画了一排小猫，软软萌萌的，像是列队欢迎每一个路人。

　　原野想，希望那个孩子看了后，会开心。

　　五

　　知道原野的人越来越多，出主意的人也越来越多。原野都记在心里，认真地对待每一条意见。

　　有人在评论区说某个路口缺一个什么，原野就骑着电动车去看。有人说某面墙太破了，他就带上颜料，去给它打“补丁”。他还经常会在墙上写一些励志的话，希望给路过的人加油鼓劲儿。

　　原野说，自己也不是为了出名，更不是为了赚钱。他就是想让这座城市好看一点儿，温暖一点儿，让路过的人开心一点儿，让孩子们的童年多一些值得铭记的画面。就像一块石头，你把它扔进水里，它荡开的涟漪却能传到很远。

　　又是一天，原野画到夕阳快要落山了。他收拾好散在地上的画笔和颜料，使劲儿地擦了擦手，手指上沾满了各种颜色。丙烯颜料不好洗，红、黄、黑……渗进了指甲缝里，像是一些永远洗不掉的热爱。

　　妻子史芙铭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原野。原野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走了，明天再来。”原野说。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很轻，载着两个人，慢慢地消失在街巷的转角。

　　此刻，那些藏在朝阳大大小小角落里的“补丁”，就像这座城市悄悄写下的诗，路人不经意间读到一句，内心可能亮了一下，一如地平线上的流萤，忽然聚成一束束光源，它们微小、鲜活，藏满的是爱。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责编：杨金凤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