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高明的荒诞不用解释

  牛胜利

  5月16日-17日,话剧《最后的卡伦》在辽宁大剧院连演两场。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也有人悄悄擦了擦眼睛。

  而看《最后的卡伦》,最先让人记住的不是某句台词,也不是某个包袱,正是那张节目单。

  节目单上写着一些让人一愣的头衔:“北京大学国内访问学者”“辽宁师范大学客载教授”“大连理工大学语喜学硕士”。字是错的,语气却是正的。它摆在那里,像一个穿错官服的人,偏偏站得很直。导演从头到尾没有解释它。没有提醒观众:这是故意的。没有替自己圆场:这是一个梗。甚至可能有不少观众根本没有发现这些“错字”,只把它当成一张普通的节目单翻了过去。

  真正高明的荒诞,并不一定要让所有人同时笑出来。它可以藏在角落里,像一粒沙子,谁踩到了,谁就先被轻轻硌一下;没踩到的人,也不会影响整部戏继续往前走。节目单的“错字”因此不是一个必须被识破的谜面,更像这部戏提前递给观众的一把小钥匙:你发现了,就会更早进入它的语法;你没发现,也会在后面的舞台错位里慢慢被带进去。

  这也比解释更高明。

  解释会把荒诞说薄。一个玩笑一旦被拆开,笑声就散了。一处荒诞一旦被作者亲口认领,它就只剩下设计感。《最后的卡伦》让节目单先于演出出场,让错误先于剧情发生。观众还没进戏,已经被轻轻绊了一下。那一绊很小,却刚好说明这部戏的气质:它并不准备正襟危坐地说正经事。

  但它说的,偏偏是正经事。这种正经,不是把“忠诚”“边疆”“国家”“民族”几个词摆在台口,让演员一字一顿地喊出来。《最后的卡伦》先把舞台弄乱,把人物弄滑稽,把语言弄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等观众笑起来,它才把那点沉的东西悄悄放出来。

  人体模仿箭的飞行轨迹,商队出场时人手里拿着骆驼,土匪三人突然跳起《江南style》,商队四人踩着“倒车请注意”的魔性BGM出场。这些段落很容易被简单理解为“有梗”,可我更愿意把它们看成是这部戏的正经手艺:它用不合规矩的方式,把一个本就不合规矩的世界演出来。

  好戏从不急着把意义端给观众。它不像有些戏,生怕观众看不懂,恨不得在每个段落旁边竖一块牌子:此处是讽刺,此处有情怀。《最后的卡伦》让人物继续闹,让音乐继续响,让剧情突然转弯:油价、战争、国际局势,甚至普通人面对世界动荡时那点儿说不清的焦虑,都被一句荒腔走板的话带了出来。

  也正是在这些玩笑和错位里,托克拉这个小人物才真正站住。他未必高大,甚至常常狼狈。可人越是站在乱糟糟的尘土里,那一下挺腰才越让人记得住。英雄总在光里,观众反而容易麻木;如果在灰里还不肯倒,才真的有分量。

  当然,《最后的卡伦》最聪明的地方,仍然是那张戏开场前的节目单,像一枚小钉子,钉住整部戏的气质:错得明显,却不解释;荒唐得醒目,却不求谅解。

  演出结束后再想,那几个“错字”不是边角料。也许有人发现了,也许有人没有发现,但它们已经提前把这部戏的姿态摆出来了:站得歪,心却不歪;说得轻,落下来却重。

  这大概就是《最后的卡伦》的巧,笑声落地之后,荒诞才真正开始回响。

责编:刘 新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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