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00001号烈属证为何归他?

  由新中国政府认定、毛泽东亲笔签发的首个烈属证(复印件)。

  本报记者 刘臣君

  毛泽东亲笔签发的一号烈属证编号下,墨迹已然洇散,却盖着一个民族最滚烫的印章;刘少奇使用过的德国宝星三顶五音钟的时针,在某个深夜永远停下了脚步;而那只指北针的玻璃面尽管模糊,但在当年的锦州配水池战斗中,曾为胜利指明方向……这些旧物,静默无语,却藏着共产党员最朴素的深情。从1921年到今天,105年光阴流转,器物老了,初心未改。今起,本版推出“一物映初心”特别报道,带领读者凝视一件件红色文物,感悟共产党人矢志不渝的赤子情怀。

  ——编者

  核心提示

  近代以来,中国有两千万英烈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其中,有名可考者196万。沉重的数字背后,隐藏着中华民族从屈辱走向重生与复兴的惨痛代价。

  历史有时候会把最滚烫的勋章,藏在一张泛黄的纸片里。在上百万有名可考的烈士中,编号“00001号”的“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由共和国“寄出”的第一封致敬信,寄给了东北大学学子丛德滋的亲人。这是由新中国政府认定、毛泽东亲笔签发的首个烈属证。

  丛德滋,在诸多为国牺牲者中不是名气最大的,也不是战功最为显赫的,为何“00001号”会颁给丛德滋的亲人?记者走进东北大学校史馆,在丛德滋的女儿丛丹捐赠的珍贵资料和东北大学的档案中寻找答案。

  从流亡学子到抗日先锋

  进入东北大学校史馆展览区最先看到的,是东北大学的英烈墙,丛德滋、佟彦博、苗可秀、王肃、马文良……这些曾经在东北大学学习或工作过的英烈,把生命留在了自己风华正茂之时。

  东北大学档案馆的陈均副研究馆员给记者展示了“00001号”烈属证的高清复印件。“00001号”证书正面采用竖排繁体字格式,上方饰有五角星与天安门图案边框。右侧大字标题为“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编号“第00001号”。正文从右至左书写:“查丛德滋同志在革命斗争中光荣牺牲,丰功伟绩永垂不朽,其家属当受社会上之尊崇。除依中央人民政府《革命工作人员伤亡褒恤暂行条例》发给其家属恤金外,并发给此证以资纪念。”左下角落款“主席 毛泽东”亲笔签名,日期为“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五日”,并盖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之印”方形朱红印章。

  “第一次见到丛德滋烈士00001号烈属证复印件时,我的内心百感交集。”陈均说,“00001”这个编号意义特殊,代表他是新中国最早被官方认定、颁证缅怀的烈士之一。

  1911年,丛德滋出生在辽宁凤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928年考入东北大学教育学院史地专修科。那时的东大聚集了一批进步知识分子。丛德滋的女儿丛丹从母亲王竹青处得知,丛德滋受到老师的器重,“父亲擅长诗词,写过不少抒发报国情怀的文章,在东大校园里颇有名气。”丛丹说。

  丛丹对其中一首印象尤为深刻。诗中这样写道:“对着血染红的土,怎样平复下去?我们同胞的血和泪,我的国土的悲和苦,沉痛地击着我的筋骨。去吧,应当是为了家乡和祖国,只有辛酸的道路,才是幸福的源泉。”

  1931年9月18日,北大营的枪炮声打碎了校园的宁静,东北全境逐步沦陷,东北大学全体师生被迫流亡北平。国破家亡的切肤之痛,让丛德滋的抗日信念愈发坚定。

  一份只出版了56期的《解放日报》

  在中国共产党新闻报刊史上,有一份鲜为人知的《解放日报》,存世虽仅两个月,却记录了当时震动中国的政治事件——西安事变。这份《解放日报》的首任总编辑正是丛德滋。

  陈均在研究中发现,丛德滋在经历故土沦陷、颠沛流离的亲身苦难后,明白仅靠文教无法救中国。1933年毕业后,丛德滋被分配到东北军北平军分会政训处工作,因公开主张抗日、反对内战,被国民党当局以“共产党嫌疑”逮捕。张学良得知后亲自出面营救,丛德滋获释后随张学良赴西安,先后担任总部办公厅秘书、机要秘书,深得张学良信任。

  丛丹回忆,1936年她父亲在西安主办了东北军进步刊物《西北向导》,随后担任《西京民报》的主编。这些办报经验为他接手《解放日报》做了准备。

  西安事变当夜,丛德滋便奉命接管国民党主办的《西京日报》,将其更名为《解放日报》,并亲笔题写报头。这份报纸直接受党的北方局领导,周恩来同志多次对办报方针作出指示。丛德滋同时担任抗日联军临时西北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宣传委员会委员及特种宣传组组长,以“吴明”等笔名撰写大量文章与小册子,系统宣传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作为校史研究者,每次梳理这段史料都深受触动。”陈均说,“西安事变是中华民族命运转折的枢纽和关键,丛德滋作为东大校友,在历史关键时刻扛起了舆论宣传的重任。东大的爱国启蒙,正是他后来以报刊为武器投身革命的源头。研究丛德滋,本质上是以典型人物串联东大早期校史、流亡办学史与东北知识分子革命史三大板块。”

  1937年2月10日,在国民党当局的压力下,《解放日报》被迫停刊,短短两个月间共出版56期。虽短暂,却在中国新闻史与抗战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隐蔽战线到00001号国家荣耀

  《解放日报》停刊后,张学良开始了他半个多世纪被软禁的生涯。而心灰意冷的丛德滋脱离了东北军,开始了半年多的漂泊。在校史馆展出的一封信中,他透露了自己的行踪。

  信是他于1937年6月17日在江苏淮阴写给新婚妻子王竹青的,背面附上了他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丛德滋身着白色西装,英俊挺拔,目光专注。他在信中写道:“自二十二年离校后,从未摄影。辗转国内,万里之遥……”信中他细数了自己的行踪。在信的结尾他感慨写道:“恓遑于车辙马迹之间,国事日非,外侮日亟,极目前途,曷胜怅触,对兹须眉,诚堪愧汗矣!”

  后来,丛丹才从父亲的同事好友那里得知,1937年12月,父亲丛德滋被林伯渠介绍到兰州工作,并在“延安五老”之一、中共中央代表谢觉哉和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处长伍修权的直接领导下开展工作。

  也正是这两个人,成为丛德滋的入党介绍人。1938年4月,经谢觉哉、伍修权介绍,中共中央批准丛德滋为中共特别党员,任命其为中央军委情报部甘肃特派员,负责地下情报工作与营救西路军失散战士的任务。

  “因为地下工作的机密性,很难探察出丛德滋究竟做了哪些具体工作,但当时的兰州是抗战的大后方,苏联在兰州设立了外交代表处和军事代表处,丛德滋在苏共与‘八办’间,做了大量地下工作。”陈均说。

  1939年夏,伍修权奉命调回延安,临行前特意约丛德滋长谈,再三叮嘱:“现在局势恶化,外面风声很紧,要做好充分准备,必要时可以先离开兰州避一避。”丛德滋却坚定回应:“你放心走吧,革命工作能坚持一天就坚持一天。”

  丛德滋最终选择了坚守。1941年1月20日,丛德滋因叛徒出卖而被捕。

  “母亲后来跟我们说,父亲在狱中受尽了折磨。”丛丹回忆,“牢房窄得伸不开腿、直不起腰,吃的是掺了糠的馒头、烂白菜,喝的是洗菜水。1942年4月19日,敌人惨无人道地逼他喝下掺了毒药的洗菜水,父亲七窍出血,在兰州大沙沟秘密监狱壮烈牺牲,年仅32岁。遗体被特务扔在黄河铁桥北面的山洞里,国民党还造谣说他‘得了脑膜炎死的’。”

  1951年1月15日,中央人民政府向丛德滋家属颁发毛泽东主席亲笔签署的第“00001号”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

  后来丛丹问谢觉哉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是“00001号”,谢老说,“这就是个序号,没有特别的含义。”

  无名是英雄的本质,有名只是英雄的机缘,英雄的际遇。为国牺牲的2000万名英魂中,只有196万人留下了姓名。

  谢老还告诉丛丹,颁发烈属证的时候,毛泽东看到丛德滋的名字,说过一句话,“我从西安事变时期就听说过丛德滋。”

  “00001这个编号的意义远超个人荣耀。”陈均说,“它是新中国最早由政府认定、最高领导人签发的烈属证,也鞭策着我们持续深挖、讲好这位地下战线英雄的故事。丛德滋的革命理想始于东大,这个从凤城走出的青年,用32年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民族脊梁——那张薄薄的证书,不仅是他个人的荣光,更是东北大学百年红色校史中最沉甸甸的一页。”

责编:刘 新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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