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不在多,关键是要打通生命体验——专访作家王充闾

  年过90的王充闾,谈及自己的40年札记时说:当时只道是寻常。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刘臣君

  6月13日,“史笔通心——《平居日札》新书发布暨王充闾作品研讨会”在沈阳举行。这位已届鲐背之年的当代散文大家,以近半个世纪之功、400则学术札记,向读者呈上一部浸透岁月沉香的“生命之书”。

  从1980年第一篇札记起笔,至今40余载,王充闾将平日的读书心得、艺文欣赏、师友交游与幽居遐想一一随手记下,日积月累,集腋成裘,最终凝成这部被学界称为其“治学路径真实写照”的厚重之作。

  近日,记者对王充闾进行了专访,采访中,他谈文学,谈生命,谈治学,谈境界……和盘托出自己近半个世纪的思考。

  随手记,集腋成裘

  本报记者:您从1980年开始以札记形式记录心得,在你看来,这种“边读边记”的方式,有什么优势?

  王充闾:札记形式,在我国学术史上,有其悠久渊源,并已成为历代学人公认的卓有成效的进学门径。清代学者章学诚认为:“札记之功,必不可少”,“如不札记,则无穷妙绪皆如雨珠落大海矣”。他说,札记不同于文章,亦有异于著作,但如“用功勤而征材富,亦遂自为一书,譬如蒸糟未酿酒醴,而亦可为醃渍食物之用也”。“用功勤而征材富”,这是札记的成功之本。它与碎片化的日记类备忘或素材类资料有所不同,是经过加工、充实、整合,自成一体的学术性著作。

  几十年来,我已养成一种习惯,举凡阅读书报、欣赏艺文、师友交谈,以及游观胜迹、幽居遐想,心有所得,尽皆随手记下。明其理,叙其事,悟其意,存其情。或数日而得一札,或一日而得数札,注明日期,统称日札。当然,这里有一个认识深化的过程。“当时只道是寻常”,不过是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在新历史时期的精神生活的实录。但40余年日积月累,集腋成裘,实则成了治学路径的真实写照。

  本报记者:40年来,您的阅读视野从中国传统文化拓展到西方哲学、美学,这种阅读给您带来的思维改变是什么?

  王充闾:改革开放给中国文坛带来了巨大变化,西方哲学、美学、史学著作大量译介,我敏锐意识到自身知识结构的短板——中国传统文化这条腿较粗,现代人文科学基础相对薄弱。为此我立下了10年补课计划,精读恩格斯《反杜林论》、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黑格尔《美学》、罗素《西方哲学史》等西方经典,系统填补现代思维方式与科学精神的缺项。这种“旧学”“新知”的融合,贯穿了我40多年的治学之路。这在《平居日札》中得到足够的反映。

  抓住记忆黄金期,多背经典

  本报记者:您提到读恩格斯《反杜林论》时做过5种颜色的批注,每次重读都有新解,怎样才算真正“读进去”了一本书?

  王充闾:首先要说,我的日札与一般的资料、素材不同,如同胡适所说:“经过了一番组织安排,经过了自己的去取叙述,这时候这些知识方才可算是你自己的了。”就是说,经过精细的整合、加工,使之由零散的变成条理的,线性的变成立体的,客观的变成主体的。这方面的工作量很大。我对于札记,是按照一个个专题,从多个角度进行研索,选取一定的视角,进行提炼、整合、充实,具象地表述一己的思绪、认知、理念。所谓“捉意在先,成文于后”。没有先前学的耕耘,就没有后日写的收获。无论学术研究、文学写作或日常发表见解,我都习惯于从札记中发掘精神资源。思考的问题、写作的命题、研究的课题一经确定,札记中那些长期积累的人物、论述、行迹、轶闻,就形成一行行队列,次第展开,等候着调遣。“旌旗在望”“鼓角相闻”“沙场秋点兵”,好不热闹!

  本报记者:您在阅读经典时,是如何将书本知识与个人的生命体验相融合的?能否分享一个由某本书引发的最深刻的“联想发挥”?

  王充闾:读书不在多,关键是要打通生命体验。我对恩格斯《反杜林论》钻研较深,1971年读此书时做了5种不同颜色的批注,每次重读都有新解。对国学经典,我延续私塾传统,“抓住记忆黄金期,多背经典原文”,虽未必全解,却随岁月沉淀渐成底蕴。比如学庄子“做减法”,强调知足知止,切忌贪得无厌。一个人活得累,小部分原因是为了生存,大部分来源于攀比。当时著文发表在2015年《中国纪检监察》上。把庄子的智慧与当代现实打通。

  本报记者:您强调读书要有“问题意识”,能举一个你自己在阅读中“由一问引出深读”的例子吗?

  王充闾:视角选择,关乎哲学在客观实际中的具体体现与应用。可以说,哲学本身就是视角的选择。哲学的功用,在于给人提供某种智慧的、超越的、有别于世俗的视角。从一定意义上说,哲学就是问题学。哲学家的贡献,不在于处理了多少实际事务,而在于能够提出富有前瞻性、开创性的问题。智慧始于问题。教育家陶行知说过:“发明千千万万,起点是一问。”一定要养成自觉的思辨习惯,自觉地强化思辨能力,长期保持活跃的思维状态,对于已知的,我思考它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对于未知结果,则通过联想做出种种设想。

  用日常记录安顿内心

  本报记者:您提到“人生的高境界是诗性与哲思的结合”,在阅读中如何平衡感性的审美体验与理性的思辨训练?

  王充闾:我一向认为,人生的高境界是诗性与哲思的结合。而友朋交往、观光游览,往往能以自由自在的心性展现自我。在这方面,日札中多有记述。颜翔林教授具有典型性。我们出外游观,一路上,总是随着视界景物的变换,不断地转接话题。记得那是一个风花迷醉的春晚,我们在浙江湖州街头观赏唐代诗人的雕塑群像,我提起前次来这里参观孟郊祠的情景,不禁慨叹韶华似水,瞬息经年。翔林说,人以自己的智慧创造了时间概念,设置了时间刻度,可是,在赋予时间永恒循环的活力的同时,也为自己提供了一把衡量人生有限性的铁尺,一面映射出生命短暂的冰冷无情的镜子。于是,我们又交谈了康德关于时间的“二律背反”的论说。他那敏锐的目光,易感的心灵,丰厚的腹笥,再加上强烈的理性意识与辩证思维,使其能在我们所涉足的任一富含历史与美学意蕴的场合,随时捕捉美的踪迹,阐发个中意趣。他是一个对于美极度敏感的学者,而一旦发现了美,便喜形于色,活泼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本报记者:《平居日札》中的“平居”二字颇具意味。显然,您是要在喧嚣的时代中,通过“平居”的日常记录,来安顿自己的内心,并保持对世界敏锐的洞察力。

  王充闾:您说得对。“平居”具有双重意蕴:首先是着眼于心态,在平静生活中,以平常心态,将平日读书、创作、治学、交游中所思所感、所见所闻札而记之。而在书写过程中,我又把杜甫的“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的“思”凸显出来。这为日札的深度追求提供了理由与挑战。秋是沉思的季节,50岁过后人生进入秋景,“有所思”属于常态,我把它贯穿在这本札记之中。

  ■人物简介

  王充闾 作家、学者。中国作家协会第五届、第六届主席团委员。在海内外40多家出版社出版著作90余部,有《充闾文集》20卷。其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好书”。近40篇散文作品被选入大学、中学语文课本。作品被译成英文、阿拉伯文、泰文、罗马尼亚文。

责编:杨金凤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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