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奕荭

　　最近，电视剧《主角》热映，秦腔这门“老掉牙”的腔调，居然让不少年轻人追得入了迷。一个放羊娃成长为秦腔皇后的故事，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狗血剧情，靠的是一股“认栽不认命”的倔劲儿。戏里那些老艺人守着的“老理儿”，在倍速追剧的时代，反而生出一种沉静的力量。

　　《主角》这部剧，让我联想到日渐衰微的曲艺。秦腔是戏曲，而评书、快板、鼓曲、弹词等属于曲艺，二者并非同一艺术门类，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命运——新大众文艺的浪潮里，那些老艺人用一辈子守住的“老理儿”，还好使吗？

　　今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和“十五五”规划。创作门槛低了，人人都能创作；算法主导流量，数据成了新的裁判。欣喜于众多专业创作者拥抱新媒体的同时，也不难看到一些作品变了味。我们不禁要问，曲艺的“老理儿”放在今天，哪些该变？哪些不能变？

　　曲艺的本质是用口语说唱故事，根子都在“说”与“叙”上。《主角》里有个细节令人动容：老戏被禁的年月，剧团散了，看大门的苟存忠却在深夜里独自登台，一招一式地练。有人不解：没人看了，还练什么？他答得平淡：“人在，戏在，规矩在。”

　　这个“规矩”，就是根脉，也是老艺人坚守的“老理儿”。对于曲艺而言，根脉就是“以口语说唱故事”这条底线。舞台从书场迁到直播间，段子剪成三五分钟的短视频，唱腔配上电音——这些都可以。但若为了博眼球，堆砌网络热词、稀释口语韵味；或只重唱腔悦耳，把叙事抛在脑后；甚至盲目植入小品、声乐元素，那就等于砍掉了根。形式花哨了，腔调悦耳了，曲艺却不再成其为曲艺。舞台可以换，根脉不能断。

　　曲艺表演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叫“跳进跳出”——演员时而化身人物，时而回归讲述者。这种半叙事半代言的范式，是神魂所在。戏曲讲究“唱念做打”，曲艺全靠一张嘴，在跳进跳出间营造万千世界。《主角》中，忆秦娥初入剧团，师父让她练“圆场步”，一练就是3年。外人看来枯燥至极，正是这笨功夫成就了她在台上的从容。曲艺虽不需要耗腿下腰，但“跳进跳出”的功夫同样要靠经年累月的磨砺。

　　然而，流量逻辑偏爱“短平快”。15秒的爆发远比15分钟的铺平垫稳更受青睐。于是，不少创作者剪掉“扣子”，直奔“包袱”，将完整段子拆成金句；演员不再叙事铺陈，而是直接“跳入”角色，沦为算法的追随者。观众来不及分辨何谓“跳进”、何谓“跳出”，曲艺独特的叙事魅力便被消解殆尽。《主角》的创作团队没有急于抢风口，而是沉下心来用八年打磨剧本。这份耐心，恰是对“神魂”的尊重。曲艺的腔调可以新，但神魂不能散。

　　曲艺的魅力，还在于它是“场域营造”的艺术。传统艺谚讲：“不隔语、不隔音，最重要的是不隔心。”早年撂地儿，舞台就在观众中间，演员要“把点开活”，根据观众反应随时调整内容。那种活态的、双向奔赴的交流，是曲艺的生命线。

　　新大众文艺时代，舞台从剧场迁至屏幕，带来了“场”的危机。隔着屏幕，观众反馈化为延迟的弹幕，演员无法实时感知对方的喜好。于是，有的表演者只顾自我展示，拼命塞笑料，却忽略了屏幕那头的观众；“不隔心”的传统观演关系正在被技术距离悄然消解。其实，舞台可以移，人心不能远。《主角》热映期间，不少戏曲演员和曲艺艺人在直播中并不急于表演，而是先与观众聊天，留意弹幕中的提问，即时回应。这不正是把“现挂”功夫搬到了网上吗？善用新媒体的互动功能，完全可以在屏幕两端重新架起一座“连心”桥。

　　《主角》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让我们看到：无论舞台如何变换，守住了根、留住了魂、护好了场的艺术，终将被时代选择。戏曲如此，曲艺亦如此。“老调子”遇上了“新舞台”，老理儿依然好使——只要咱们还记着它、护着它，它就能在潮汐中把定航向，唱出新的味道。

责编：杨金凤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