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汉冶铁业复原图。 制图 董昌秋 部分素材由AI生成

凌源市博物馆馆长王森淼站在安杖子遗址标识前给记者指明古城方位。
本报记者 王晓领 文并摄
从朝阳凌源市区向西南驱车不过四公里,九头山连绵的余脉便在眼前缓缓铺开。山坡平缓,草木掩映,安杖子城址就坐落在二级台地之上。背靠群山,北临大凌河,站在台地边缘俯瞰,辽西走廊的走势尽收眼底。2000年前,任何一支从北方草原南下的骑兵,都躲不开这座城居高临下的视线。
半地穴官署是简陋还是智慧
初见安杖子城址,很难把它与“重镇”二字联系起来。这里没有中原汉阙的巍峨,也没有关中宫殿的恢宏。但凌源市博物馆馆长王森淼带着记者穿行在探方之间,一层层揭开了这片土地之下的传奇。
1979年开展的分区域重点发掘,让安杖子城址第一次向世人露出真容。发掘分为东、中、西三个区域,发掘总面积约900平方米,分别清理出夏家店上层文化、战国时代和西汉时期的房址12座,其中战国末期至西汉初的官署房址尤为引人注目。五间格局,坐北朝南,中设门洞,前带门楼——规制不可谓不高。然而,整座建筑竟然没有使用一块砖,屋顶全凭板瓦、筒瓦铺就。更令人意外的是它的“半埋”形态:墙体大半截陷于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以夯土筑成。
“这不是工艺落后。”王森淼蹲下身,用手比画着当年的居住面高度说,“半穴式建筑既具有防寒保暖的功能,又兼具冬暖夏凉的特点,更能适应北方寒冷多风的环境,而且夯土就地取材、施工便捷,非常适合边城驻军与官署的实用需求。”
东区的一座西汉大型半地穴式建筑,更令人称叹。这座方形房址南北长11.9米、东西宽11.3米,深达1.4米,面积达134.47平方米。屋内密布47块柱石,其中6块高出地面,29块深埋地下,12块与墙体地面齐平。施工时先埋立柱、再夯实10厘米厚的居住面——这种暗埋柱础的工艺,是战国至西汉时期北方地区的主流做法,与宁城黑城城址、西安西郊汉代遗址的建筑手法高度一致。根据柱石的跨距与排列密度,考古专家推测,这曾是一座两层结构的高大建筑,或用于祭祀,或作为公共集会之所。
“同样的营造技术,到了辽西就因地制宜地‘矮’了下去、‘埋’了进去。”王森淼说,“这不是退化,而是生存哲学。”
一枚齿轮的分量
如果说半地穴建筑呈现的是边城的生存智慧,那么遗址西北区出土的冶铸遗存,则彻底颠覆了人们对汉代东北地区冶铸技术水平的刻板印象。
城址发现一枚汉代铁齿轮。据史料记载,这种16齿斜齿棘轮属常见规格,主要用于制动而非传动,形制大小与郑州博物馆、河北武安午汲遗址及下潘汪遗址出土的基本相一致。
众多考古资料可以说明,在汉代时期,齿轮就已经分为很多种类了,轮齿有直齿、斜齿、人字齿,说明齿轮制造已经多样化,并广泛应用在生产生活的很多领域。西汉自武帝开始盐铁官营,全国重要产铁地区都设有铁官,所冶铸器物都有统一的规格和标准。
一枚齿轮的分量,远不止是一件工具。它的存在意味着先进技术的体现,足以说明当时北方的生产技术与中原发展水平大体一致。这并非偶然现象,应是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相一致的反映。王森淼认为,铁齿轮的出土,可以证明当时辽西边地已具备成熟的机械制造技术,代表着东北地区较高的手工业水准。西汉王朝对辽西的经营绝非流于表面的驻军控扼,而是将中原最先进的冶铸技术与生产工艺全面普及到了燕山以北。东北与中原之间,并不存在所谓的技术代差。
更翔实的证据来自城址东区和中区:铸铁镞铤陶范、坩埚、陶鼓风管、炉壁残块和炉箅残块等冶铸构件和设备的密集发现,根据大小不同形制的炉箅推断,当时应该有两种炼炉,证明西汉时期我国东北地区的冶铸业已有了相当的发展水平。各种铁制工具,如锄、铧、锯、斧和先进兵器戟、剑、镞以及甲片等形制均与中原同类器物相仿。出土的大量铁镞铤范,说明该城址内还设有常年制造兵器的作坊。安杖子不仅能自给自足地供应军民生产生活所需,更能批量铸造装备、保障边防驻军所需,无疑是西汉右北平郡至关重要的手工业与军备生产基地。
从生产工具的精细化,到冶铸产业的专业化,再到机械构件的先进化,安杖子遗址的铁器遗存层层印证着同一个结论:战国至西汉时期,辽西边地远非单一的军事戍守据点,而是一座兼具农耕、手工业与军备制造的综合性重镇。完备的生产体系与成熟的技术水平,为西汉长期经略辽西、抵御边患、连通塞外提供了坚实而持久的物质支撑。
远不止是“哨所”
采访中,王森淼也多次提出一个思考:安杖子可能不止是戍守哨所。根据发掘报告分析,它拥有农耕屯田的腹地、专业冶铸的工坊、制式兵器的生产线,以及高级别的行政官署——应为一个集生产、保障、治理于一体的综合性边镇。
半地穴的官署保障了行政运转,冶铸工坊支撑了装备供给,大凌河沿岸的冲积平原则提供了屯田之基。三套系统互为犄角,构成了西汉经略辽西的“铁三角”。
“如果没有这套完备的生产体系,朝廷怎么能在辽西长期立足?怎么抵御边患、沟通塞外?”王森淼发出深深的疑问和思考。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再度站上台地。夕阳为九头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大凌河在不远处无声流淌。2000年前,这座边城里,铁锤敲击砧台的叮当声、官署间传递文书的脚步声、田垄上锄头破土的沙沙声,曾交织成辽西走廊上一曲真实而有力的生存交响。
责编:刘 新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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