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晓领
安杖子城址静卧在朝阳凌源市安杖子村的田地之下。这座横跨战国至西汉、存续400余年的古城,曾扼守辽西廊道咽喉,如今地面难寻城垣遗迹,整片遗址被农田覆盖,当地村民世代耕作于此,大多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曾有过秦汉时期的城池。
没有顶尖学术团队的加持,没有大规模科研资源的支撑,朝阳凌源市的历史文化研究者们,凭着对本土文化的一腔热忱,常年扎根于此。他们踏遍荒田古坡,梳理残碑旧物,推敲史料碎片,默默深耕,试图唤醒这座被世人低估的边塞古城。凌源市博物馆原副馆长张龙兴、凌源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朱德华,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位。
踏遍乡野溯源
凌源市博物馆原副馆长张龙兴,退休后依旧心系本土历史文化,常年往返于遗址与展馆之间。他反复研读1979年的考古发掘报告,细细考究每一件出土文物的年代与功用——从夏家店上层文化遗存到战国、秦汉器物,从坩埚、鼓风管等冶铁器具到戟、矛、甲片等军备文物,再到20方见证层级规制的封泥,他在零散的考古资料中一点一滴地梳理着古城脉络。
张龙兴尤其珍视民间发现。改革开放初期,安杖子村一位村民刨炕时,意外挖出一块质地坚硬、久砸不碎的土块,正是此前未被发现的第二十块封泥。这种以黏米、鸡蛋清调和制成的封泥,历经千年不腐,是汉代官署文书往来的直接佐证。他将这些散落的民间发现与官方发掘报告相互印证,一点点拼凑出古城当年的图景,也让遗址的厚重底蕴跳出抽象的考古文本,变得鲜活可感。
跳出定名之争
长期以来,学界对安杖子城址的争议始终聚焦于定名——平冈(刚)县、右北平郡、石城县,众说纷纭。安杖子城址的身份界定愈发扑朔迷离。史料有限、证据不足、观点分歧,成为困扰研究者多年的难题。
朱德华选择跳出“纠结定名”的固有框架,将目光转向遗址的历史功能、战略价值与时代作用。在他看来,不纠结名号,才是解锁其历史意义的关键。
结合地理格局、边塞战事与交通脉络,朱德华推断,安杖子古城的核心价值在于军事战略意义。秦汉时期,中原王朝为抵御匈奴入侵,将防线从河北腹地推至辽西凌源一带。安杖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紧邻大凌河、青龙河两大水系,扼守燕山余脉的河谷通道,是连接中原、辽西与内蒙古草原的枢纽要道,天然具备易守难攻的优势。
针对遗址大小双城的特殊格局,学界曾推测小城为祭祀场所。朱德华结合汉代边塞实情提出不同看法——彼时佛教、道教尚未深入辽西边关,并无祭祀建制的基础。小城更可能是军事仓储基地,用于囤积粮草、存放军备,大城则为政务与驻防核心。这一推论贴合汉代边防体系,逻辑自洽,为古城研究打开了新的思路。
深耕者的心愿
没有宏大的学术头衔,没有充足的研究经费,也没有广泛的社会关注,张龙兴、朱德华这批本土研究者,凭借纯粹的乡土情怀,坚守着小众的地方文史研究。他们的每一个推论、每一次考证,都源于无数次的实地踏勘、一遍遍的史料比对、一次次的民间走访。
通过张龙兴的梳理,安杖子的过往逐渐清晰:这里是张骞、李广从右北平出征抗击匈奴的出发地,是曹操北征乌桓的必经之地,更是“老马识途”典故的发生地;这里拥有辽西罕见的秦汉冶铁产业,出土的重型铁器、成套军备,印证了其边塞军工重镇的地位;存续400余年的城池格局、频繁的官署文书往来,彰显了它在辽西廊道中无可替代的枢纽价值,也填补了凌源辽金之前地方历史研究的断层。
让研究者们遗憾的是,如今安杖子城址保护力度薄弱,仅立有一块标识牌,大量历史细节仍深埋地下。他们多年奔走呼吁,撰写文章、梳理史料,只为外界对这片土地有更多了解。2023年,陕西城固张骞文化采风组到凌源考察,张龙兴积极参与交流,以翔实史料佐证张骞与辽西的渊源,让更多人知晓这位探险家出使西域之外的边塞征战往事。
不求名利,不逐热议——这些平凡的本土研究者,用他们的坚守照亮了千年遗存,只为让辽西边塞那段波澜壮阔的秦汉历史,被更多人知晓、铭记与传承。
责编:刘 新
审核:叶 健
Copyright © 2024 lnd.com.cn 北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