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利
三天。
村上春树的新作《夏帆》在日本才上架3天,AI翻译的中文全本就已经挂在网上了。二手平台上只卖一块七毛八,比买瓶矿泉水还便宜。他的上一部《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读者等中译本等了一年。
打开豆瓣关于《夏帆》的评论区,兴奋者说“AI翻得真好啊,人类译者可以下岗了”。反对者则逐句挑剔,直言“少了村上那味儿”。而翻译过村上春树40多本书的林少华在接受采访时说,AI至少做到了“文通字顺”,比他预想得好不少。
嗯,“文通字顺”,而已。
林少华举了个例子:AI把《夏帆》第一句译成“迄今为止,我和形形色色的女性有过类似约会的事情”。中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在日语里对应的是同一个词,AI选择了后者,因为它被喂的语料里,没让它意识到“形形色色”在中文语境里的不得体、冒犯,甚或贬损。林少华说:“AI译出了故事,但没译出作者特有的‘调调’。”
而故事,只是文学的一部分,“调调”、风格、一个作家文字的辨识度才是更深处的东西。
有译者曾感叹,AI译文“没有任何地方显示出,一个译者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犹豫过,为了找到那个最贴切的字词纠结过”。那种纠结的痕迹,本身就是文学带给读者的隐秘乐趣。
鲁迅写“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强调的不是两棵树,是深夜独对空园的那份寂寥。他不直接说“我很孤独”,而是让目光在树与树之间缓缓移动,那一句看似废话的重复,就是调调。沈从文写茶峒溪边那座白塔和塔下的人家,不是为报地名,是为让你跟着那条官路、那道溪水,一步一步走进那个世界。贾岛为了一句“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反复揣摩,甚至冲撞了韩愈的车队。“推”和“敲”,同是动作,两种境界。故事是骨架,调调才是血肉里的气息。没了这口气,文学和药品说明书没有区别。
得承认,对通俗文学来说,精度上的差异无关紧要。很多小说,AI翻完,人审一遍就能出。当AI以光速成为海外新作的“第一位译者”时,传统的图书引进模式确实要直面拷打。在免费或一块多钱的AI译本面前,愿意等出版社花一年时间做正版的读者,大概少之又少。
但也别悲观到底。文学终究关乎审美,它像一道屏障,会隔开日常的喧嚣与芜杂,给人以慰藉。而愿意为一句译文纠结一下午的译者,和愿意为一词之美多等一年的读者,会在人海里认出彼此。那是审美趣味在人群中的遥相呼应。
AI译本满足的,多半是那些“随便看看故事”的过客,而真正懂得“调调”为何物的人,还是会等那个对的人,把对的句子,一个一个地挑出来。
毕竟,在“推”与“敲”之间,AI还有一个过不去的坎儿。
责编:刘 新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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