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燕龙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东北坐标

——专访“三燕文化”提出者、辽宁省文物保护专家组成员田立坤

　　辽宁省文物保护专家组成员田立坤研究馆员。

　　本报记者 郭平 文并摄

　　坐落于朝阳盆地的三燕龙城遗址，由公元4世纪十六国时期的慕容鲜卑营建。城址历经千年叠压沿用，留存了魏晋十六国至隋唐时期北方多民族交往交融、中外文明互鉴的珍贵印记。围绕龙城宫城南门遗址等重大考古收获，本报记者专访了“三燕文化”提出者、辽宁省文物保护专家组成员田立坤研究馆员，从城市规划、手工业技术到域外族群落地共生，深入解读龙城在公元4至8世纪东北区域文明演进脉络及其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地位。

　　厘清千年城史谜团

　　辽宁日报：龙城宫城南门遗址的发掘是“三燕”考古的重要突破。请您介绍其主要收获及对“三燕文化”研究的支撑作用。

　　田立坤：这次发掘有效回应了龙城准确位置问题，标志着龙城研究从文献推测走向实物实证。此前多是依据隋唐辽金元时期墓葬，推定老城区即是隋唐柳城、辽金元兴中城，但是龙城的情况并不清楚。2003年至2004年，配合朝阳老城区改造，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发掘面积达1万余平方米，清理出多时期叠压的宫城南门，东、北城门等重要遗迹。其中最具标志性的是宫城南门遗址，保留着清晰的多层叠压结构。第一期三门道夯土城门，契合汉制都城营建规制，可判定为公元341年前燕慕容皝营建的宫城正门——端门。综合考古发现与研究成果，结合文献记载，确认现存清代朝阳老城叠压在三燕龙城原址之上，1600余年未曾移位。该发现获评200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为复原龙城布局建立了可靠坐标。

　　辽宁日报：相较于早期的棘城、柳城，龙城的选址优势体现在哪里？

　　田立坤：慕容皝在棘城称燕王，完成了慕容鲜卑社会从氏族部落到封建国家的最后转变。这是慕容鲜卑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转折，其政治诉求已是逐鹿中原，实现慕容廆“吾积福累仁，子孙当有中原”的预言。而且由于兼并鲜卑各部，劫掠人口，加之中原人士“慕义而至”，辽西地区“流人之多旧土十倍有余……”寻求更大发展空间，满足人口增加需求，成为前燕政权的当务之急。棘城地处狭长河谷，常受水患，难以承载政权壮大后的发展需求。汉代柳城以边防戍守为主，规模有限，同样有水患之虞。而龙城坐落在大凌河左岸高地，先民凭借成熟的水文认知避开主流冲刷，临河而无水患；朝阳盆地不仅有充足的拓展空间；且四通八达，北接草原、南连中原、东通辽东、西抵冀北，是衔接中原、草原与东北腹地的枢纽。自342年至761年，龙城作为东北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长达420年。

　　器物实证文明交融

　　辽宁日报：马镫及马鞍纹饰研究如何展现古代文明交融互鉴？

　　田立坤：六方连续纹样，俗称龟背纹，曾被认为北魏时传入，属佛教题材。研究表明，该纹样是葡萄藤架的艺术表现，葡萄原产西域，东汉时已随粟特商队传入中原，如河南密县打虎亭汉墓画像石上即有六方连续纹样与表演胡旋舞的西域胡人形象。龙城出土的铜鎏金鞍桥包片等器物上，存有大量规整的六方连续纹样，部分嵌套龙凤纹，形成“三燕文化”特色装饰风格。说明“三燕文化”具有中原、西域等多种文化因素。永嘉之乱时即有粟特安氏、康氏家族迁至辽西，带来西域工艺与艺术，与各族人民共同推动了当地经济文化繁荣。

　　辽宁日报：“三燕”马镫的技术突破与传播价值如何？

　　田立坤：根据目前的考古发现，不晚于东汉，中原地区已经发明了高桥鞍，辅助上马的单镫应运而生。早期的单镫均为长柄木质，可分为屈木、揉木、斫木三大谱系。揉木为镫最早的例子见于南京东吴丁奉墓；屈木为镫以北票喇嘛洞墓地第266号墓出土的双镫年代最早；斫木为镫制作工艺复杂，是在“屈木为镫”基础上的一种创新，器形规整宜于批量制作。这三种马镫在辽西都有发现，不晚于前燕，“三燕文化”马镫已完成从辅助上马的单镫到双镫的升级，对提高骑兵尤其是装备甲骑具装的重装骑兵的战斗力发挥了绝对性的作用。“三燕文化”马具首先东传至高句丽，通过高句丽再传入朝鲜半岛及日本，对当地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辽宁日报：“三燕文化”概念本身对理解这段历史有何意义？

　　田立坤：“三燕文化”这一概念的提出，是将魏晋十六国时期辽西地区以慕容鲜卑为主体的考古遗存视为一个有内在联系的整体，既是材料积累之必然亦为深入研究之所需，标志着魏晋十六国时期辽西地区考古研究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三燕文化”，既不是慕容鲜卑文化，亦不是其他某族的文化，而是以慕容鲜卑为主体，在汉文化强烈影响下，吸收匈奴、乌桓、夫余、高句丽等多种文化因素形成的考古学文化。在魏晋十六国多民族大融合的背景下，“三燕文化”则是一支具有地方特色的考古学文化。

　　见证多元文化共生

　　辽宁日报：综合各项成果，如何概括龙城在中华文明史上的独特地位？

　　田立坤：魏晋十六国时期，中原政权更迭频繁、局势动荡，慕容廆妥善安置流民，借机壮大势力；慕容皝征服鲜卑宇文部、段部等东北各部族，前燕龙城取代辽东襄平，主导着东北地区的局势。北朝、隋唐时期，置营州于龙城，是经营东北地区的军政中心所在。正如著名史学家金毓黻在《东北通史》中所称龙城“一跃为东北首都，自魏讫唐而未之改”。

　　辽宁日报：龙城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怎样的实证？

　　田立坤：辽海地区自战国燕置郡正式纳入燕的版图以后，华夏汉文化一直居于主导地位。慕容鲜卑入居辽西，主动接受汉文化，推行汉化政策、妥善安置中原流民，在龙城完成对东北各部族势力的征服、整合，顺势南下逐鹿中原。东北各部族在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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