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朋
“东北超”火出圈儿,顺带着锦州话解说也火出圈儿了,火在“全程都在质疑比赛”。解说员忙不迭解释:质疑了吗?咱说的都是肯定句啊?
锦州人一开口,常常还没把一句话说完,别人已经先笑了。不是因为说了什么,而是那个尾音——轻轻上扬,像一只飞到半空又不肯落下来的风筝。明明是在陈述,听上去却像追问;明明是在肯定,听上去总像还要你再确认一遍。于是,外地人听锦州话,总觉得他们好像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你说真的呀?你咋这样呢?可不是嘛?
锦州人并不是真的爱质疑。在早市上问一句菜价,老朋友见面打一个招呼,话音往上一挑,更多的是一次用力的确认,一声热情的招呼,一种生怕你没听清、没听明白的关切。那一挑,像海风掠过渤海湾,也像大凌河穿城而过时,水面忽然亮起来的一道波纹。
语言从来不是孤立长出来的。
锦州位于辽西走廊,向西接近山海关内,向东进入东北;历史上的人口迁徙、商旅往来、军镇驻防,都曾在这里留下痕迹。锦州话既有北方官话的清亮,又有东北方言的阔朗。它不肯完全归入哪一种腔调,便在句末留下自己的那一下上扬。有人听见的是“翘”,其实那里面藏着的是一座城市的来路:关里关外的风在这里相遇,山海之间的人在这里落脚,日子久了,连一句平常话也有了自己的“坡度”。
可进入电视、舞台和短视频之后,这一“坡度”被放大了。
范伟在访谈节目里模仿锦州人说话的语气,现场观众乐得前仰后合。那种语调一出现,人物就仿佛站到了眼前,电视剧《乡村爱情》里的王大拿,让许多人把“锦州味儿”,记成了一个鲜明的喜剧符号。后来,段子越讲越多,模仿越传越远,锦州话便不再只是一种地方语言,而是成了一种全国通行的“表情包”。
于是锦州人自己也开始不安:我说话尾音上翘吗?我怎么没觉得呢?为啥全世界都觉得我在“质疑”?
这大概就是乡音最有趣的命运:住在其中的人,往往听不见它;离开它的人,才会在某个异乡的饭桌上、电话里、车站口,忽然被一句熟悉的尾音击中。
当我们谈起锦州,不能只谈笔架山的潮汐、奉国寺的辽代木构、北普陀山的云影和凌河的水色,也应当谈一谈锦州人怎样说话,因为这座城市真正有生命力的部分,往往藏在上扬的尾音里。
它不是质疑全世界,而是锦州面对世界时,习惯把声音抬高半寸:既要问一问,也要认一认;既带着幽默,也带着自信。
锦州人上扬的尾音,恰恰是因为他们愿意把每一句话都递到你的耳边。
责编:杨 旭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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