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长安洛阳 一座辽西边城的盛唐记忆

  黄河路唐墓出土的陶俑。

  男辫发石俑。

  本报记者 郭平 文 本报记者 孙明慧 摄

  走进辽宁省博物馆“古代辽宁”隋唐展区,一批出土于朝阳地区的唐代彩陶俑、釉陶俑列队而立。它们来自黄河路唐墓、孙则墓等几处高等级墓葬,包括武士俑、文吏俑、胡人骑驼俑、鼓吹仪仗俑等品类。千年之后,这些泥塑彩绘早已不是墓葬中沉寂的随葬品,而是一组生动的文化切片——每一件陶俑的眉眼、衣纹、姿态,都在讲述着唐代营州这座东北重镇的社会图景。

  礼乐坐标

  一套黄绿釉鼓吹仪仗俑格外引人注目。

  11件陶俑各司其职,骑马击鼓、吹排箫、奏觱篥,队列整肃。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原党委书记、研究馆员李新全介绍,这是唐代高阶官员才可使用的丧葬卤簿仪仗。此前,这类成套鼓吹仪仗俑仅在长安、洛阳两京核心区域集中出土,在辽西极为罕见。

  它们的出现,意义远不止于填补考古空白。礼乐制度是中原王朝政治秩序的外化,仪仗的规格、排列、乐器组合皆有严格定制。这套鼓吹仪仗俑在辽西边地完整现身,说明唐代营州(今朝阳市)并非文化孤岛——中原的礼制体系已被完整承袭,礼乐文化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深根。一座边城,在制度层面与千里之外的长安(今西安市)保持着高度同步。

  与之呼应的是彩绘武士俑,通高近百厘米,怒目披甲,衣纹利落。武备与礼乐并置,恰是唐代边疆治理的一体两面:既有文治的秩序,也有武功的威慑。

  四方人群

  如果说鼓吹仪仗俑呈现的是制度的统一性,那么面貌各异的人物俑,则揭示了营州社会结构的丰富层次。

  孙则墓出土的陶昆仑奴俑前,常有观众驻足良久。这件陶俑卷发蓬松、浓眉高鼻,上身袒露、斜披巾帛,双手握拳恭立。“昆仑”是唐代对南海一带族群的称谓。他们多沿海路进入唐境,在贵族府邸中服役生活。这件昆仑奴俑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辽西墓葬中,说明南海族群的身影已进入营州的日常生活——唐代的“国际化”,不止于长安西市,也延伸到了东北边地。

  更有意思的是两件辫发石俑,一男一女,独立展陈。男辫发石俑脑后垂长辫,右臂架鹰,手持铁挝;女俑脑后编辫垂背,腰间佩香囊与佩刀。李新全回忆,出土时两件石俑通体施彩,脸和手涂粉色,头发饰黑彩。文博专家姜念思考证后指出,这种保留前额头发、向后编辫的发式,属于粟末靺鞨。而他们的服饰——圆领长袍、玉带、尖头长靴——完全是中原规制。女俑双手置于胸前所行之礼,正是唐代流行的叉手礼。

  发式存旧、服饰从唐——这是一组极为精微的文化符号。史料记载,内迁的靺鞨部族“悦中国风俗,请被冠带”。这两件石俑,正是这段历史的物证。一个族群主动接纳另一种服饰、另一种礼仪,其背后的文化认同与选择,比任何文字都更具说服力。

  西域的胡商、南海的仆从、东北的靺鞨、中原的汉人——四类风貌迥异的陶塑遗存同台陈列,不是器物的堆砌,而是一幅真实的族群共居图景。李新全指出,墓中中原风格陶俑、西域风格泥塑、北方民族特征器物共存,反映安史之乱以前,朝阳地区是多民族交流融合的重要区域。

  文明底色

  这些陶俑的价值,不在于工艺的精湛,而在于它们承载的文化信息。唐代的强盛,常被描述为疆域的辽阔与国力的雄厚。但真正让一个时代具有穿透力的,是它对不同文化的包容能力。

  在营州,中原的礼乐制度被完整复制,西域的商旅往来穿梭,东北的部族主动汉化,南海的族群远道而来。这些彩俑所凝固的,正是一个社会如何处理“我者”与“他者”的关系——不是排斥,不是同化,而是共处。多元族群比邻而居,各安其位,共同构成了这座边城的日常。

  相较于史书的简略记载,朝阳唐墓出土的彩陶俑以可视、可感的形态,填补了唐代辽西民族交融的细节空白。它们提醒着后人:大唐盛世的繁荣不仅局限于中原腹地,地处辽西的营州同样以开放的姿态汇聚四方。这些跨越千年的陶塑遗存,是辽宁地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珍贵见证,更镌刻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深厚底蕴。

责编:刘 新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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