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加逊

　　近日，名不见经传的“不是而是”引发了互联网写作的集体声讨。8月15日，果壳发表《AI满篇的“不是……而是……”，我开始不敢写了》一文，给AI贯口排了个“四大名著”——“不是，而是”、破折号、三段式排比、“接住你”，随即得到网友的广泛响应。

　　研究机构统计显示：“不是而是”在AI文本里出现的频率约为人类文本的三倍。如今它已成为检验文章是否为AI代笔的试金石。最冤的恐怕是莎士比亚，7月《大西洋月刊》发表的题为《不只是厌烦，简直没地儿躲》的“不是而是”专题里，作者给读者们开了个脑洞称：“如果莎士比亚今天把‘亲爱的布鲁图斯，错的不是我们的星辰，而是我们自己’这句话发到社交媒体，大概率有人留言：一眼AI。”

　　明明这是个很实用的句式，“一破一立”的叙事智慧给读者带来对立的脑力激荡，如今却令人感到不适，这很大程度上与算法的“滥用”有关：好好的对话，10秒不到即可生成5次“不是而是”。语气似人非人，无差别使用，不关心前文说过什么，不了解现实世界中是否有误解需要推翻，有时还虚设一个不存在的反驳目标。

　　AI频繁使用这一句式的原因并不神秘：基于训练机制、奖励模型以及不易被人判定为出错的概率选择。可最后买单的是人类自己，曾经实用的句式成了陈词滥调，也让我们的语言听起来像个机器人。

　　有意思的来了：德国最近的研究表明，AI写作口癖正在更多地出现在人类即兴对话中。如果说最初意在把AI训练得像人，如今，事情正进入诡异的“自噬循环”。表面上，文字产能上去了，但用以建造文本的思维素材、结构却在被拆毁，当整体语言使用环境中充斥大量AI化表述，语言的同质化只可能加剧。我们现在或许还能放肆吐槽AI的八股，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说话和写作比AI更像AI。

　　有人因此断言“不是而是”已死。但我以为，废掉的是只会生硬套模板、没有独立思考的懒人写作。背后，依然是那个老生常谈：除却功能性文本，我们读一篇文章、听一段话，本质上是为了什么？其实，不就是为了和另一个意识产生连接——我们想知道那个人经历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想告诉我什么经验，有怎样的观点吗？

　　满屏的模板句式让读者与文章对面的作者那点真实的连接断了，工业化内容生产将文字与内容的原创、信任一键格式化；而写作者将困在自证清白的死循环里，再也说不出“人话”。所以，讨厌“不是而是”的人，究竟在讨厌什么？其实很简单，他们讨厌的是躲在AI背后任其占领日常语言空间，离了AI又无法思考、阅读、完整表达的自己。

　　但必须说，满屏创意百出、妙语连珠的声讨檄文倒是让我们看见了依旧鲜活的、富有希望的“人味儿”。

责编：杨金凤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