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档案馆将64万条满铁档案日文目录全部译成中文!

  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前夕,辽宁省档案馆一项历时多年的“慢工”即将收官:馆藏满铁档案中64万份日本侵略者形成的档案,已全部按照档案目录著录规则编制成中文目录。

  这批目录,只是冰山一角。辽宁省档案馆现存满铁档案计1.4万余卷,另有日文资料约5万册,时间跨度从1906年满铁成立,直至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纵贯近40年。负责这项工程的,是馆内档案编研与工业文化研究部部长丛龙海。他与这批档案打了十几年交道,“熟悉到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越是熟悉,越能掂出分量。满铁,全称“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名义上是铁路公司,实则是日本政府直辖的“国策会社”。其在东北盘踞的近40年时间,远非修路开矿那么简单。随着一条条日文目录被逐条转译,满铁的侵略面目更加清晰浮现。

  辽宁省档案馆档案编研与工业文化研究部部长丛龙海向记者讲述。

  满铁关于九一八事变伤病将士慰问金赠呈表。

  满铁长春地方事务所关于申请支付制作九一八事变电影补助金事致满铁总务部的函(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二日)。

  帝国在乡军人会满洲联合支部部长冈村宁次关于感谢满铁发放补助金事致满铁总裁林博太郎的函(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情报网早已密布东北

  吉林省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王晓峰指出,满铁自始至终直接参与九一八事变的全程。“日本自明治维新起便擅长从公开信息中提取情报。”他说,“这套手法以东北为突破口,最终化为侵华的具体计划。”

  辽宁省档案馆的目录中,就有明确物证:1925年——距九一八事变尚有6年——满铁理事梅野实已就郭松龄反奉战况形成报告。长春地方事务所发往满铁的密电中,详细记录了吉长镇守使署的一次会议,各方判断郭松龄已占领沈阳,并决定“顺应大势”予以支持;同时,张作霖向吉林运送的兵员、弹药及军需品车数,也被逐项报至满铁高层。

  “那场内战中的每一个细节,它都没有遗漏。”丛龙海说。目录虽然只标注了“关于郭松龄叛乱之件”等寥寥数语,但具体时间、地点、交战方等信息,全部记录在原文卷宗中。满铁未发一枪,却比许多当事人更清楚东北军内部的裂痕。

  王晓峰进一步指出,日本的大陆政策早已写明——“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满铁正是这条链条上最关键的环节。他将满铁比作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翻版:以公司之名,行殖民之实。满铁以“开发东北”为包装,修建学校、医院,创办报刊,以“文装”麻痹民众,为“武备”扫清障碍。

  这是满铁调查课搜集、整理的情报日报(这份日报时间是1931年9月15日)。其中的3为辽宁省政府的一份训令,内容是关于应对日本对华的“积极行动”。

  长春北满日报社社长箱田琢磨关于为将九一八事变拍成电影作为教育资料申请补助事致满铁总裁内田康哉的函。

  吉林省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王晓峰。

  这一布局的起点,可追溯至1906年。

  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从沙俄手中接管南满铁路,旋即成立这家“国策会社”。此后每年,它都在为未来的战争储备资源、测绘地形、培养人才。满铁首任总裁后藤新平所倡导的“文装武备论”,即主张举王道之旗、行霸道之术——办教育、兴医疗、修铁路、作调查,看似民生工程,实则为军事行动预作铺垫。

  事实上,九一八事变爆发前数年,满铁的情报网络已全面掌握东北军布防、交通及地形数据,甚至连北大营的航拍地图都出自其手。满铁在东北盘踞的时间越久,其对沈阳乃至整个东北的军事图谋便越加具体而精准。

  王晓峰讲述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在1931年9月19日发布的关于九一八事变的布告。

  辽宁省档案馆藏满铁与九一八事变档案汇编。

  丛龙海向记者展示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关于感谢满铁发放抚恤金事致满铁总裁内田康哉的函(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以“文装”掩“武备”

  九一八事变当夜,关东军炸毁柳条湖铁路,满铁从一开始就不是局外人。

  满铁档案中,一组条目披露:1931年10月22日,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仅一个月,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亲笔致函满铁总裁内田康哉,就满铁为阵亡官兵发放抚恤金、为伤残官兵拨付慰问金一事致谢。档案记载,自1931年11月至1938年4月,满铁先后9次向九一八事变战死者发放吊慰金,总额达158.49万元。死者得“吊慰金”,伤者得“见舞金”——全部从满铁会社经费中列支,侵略造成的伤亡,被包装为“事业殉职”。

  更值得关注的是,九一八事变刚过两三个月,满铁哈尔滨、长春地方事务所便相继向总务部申请专项经费,用于“制作九一八事变电影”及“编印事变写真帖”。长春北满日报社社长箱田琢磨直接致函内田康哉,提议将九一八拍成“教育资料”,满铁旋即拨付电影补助金。王晓峰指出,满铁映画班当年摄制的《满蒙破邪行》等影片,正是将侵略美化为“维护满洲安定”,并送回日本本土48个城市进行外宣。

  “枪炮未停,舆论战已经同步展开。”吉林省社科院研究员李娜和王晓峰都认为,满铁实际上是九一八事变中的重要参与者——其职员和护卫队直接参与军事行动,战后由会社自行抚恤、表彰,再通过影像将侵略叙述为“正当行为”。军事力量夺取土地,满铁则负责制造占领的“合理性”。从抚恤名册到宣传胶片,一条完整的战争叙事链条清晰可辨。

  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在1931年9月19日发布的关于九一八事变的布告。

  不只是旁观者

  李娜认为,满铁调查本为“给殖民地立法提供参考”而生,如今反向成为铁证——从参战人员、抚恤发放、宣传影片制作到经费审批流程,悉数记录在案。随着目录逐一释读,满铁直接参与军事行动的人员规模、殖民宣传从申请到分发的完整链条,乃至被刻意剪出镜头的暴行,都将得以还原。

  王晓峰则强调,满铁调查之细令人震惊——“村口几棵树、碗产自哪里、猪圈剖面图”均被录入。然而,正是这种“专业”暴露了其处心积虑:先当测绘员,再当校长,最后当史官。等到中国民众发现自己被写入《满洲国地理》而非《中华民国地图》时,铁路已铺完,公学堂已毕业三代。满铁首任总裁后藤新平“文装武备”主张的实质,正藏于这些细节之中。

  李娜补充,满铁调查部巅峰时期专职人员达2000至2500人,伪装成学者、商人、货郎、风水先生,将东北摸排至村屯一级。过去研究多聚焦关东军的军事行动,而满铁内部账册则补上了“隐性侵略”的关键一环——抚恤名册证实其人员深度卷入战事,宣传卷宗则显示侵略者在战火未熄时已启动篡改历史记忆的工程。

  丛龙海表示,64万条目录的著录完成,“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下一步,还需要逐卷解读原文、补全细节。95年过去,侵略者大概没想过:他们留下的每一份“机密”,都成了今天指认自己的罪证。

  (本文图片由记者 王晓领 摄)

责编:刘 新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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