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魔术在“变”法中物换星移

  杨贺然(右)在表演中与观众互动。

  1980年,温宝良(左二)在北陵公园表演大型传统魔术“大变活人”。

  9月5日,高校街头魔术秀在沈阳中街举行。 本报记者 刘海搏 摄

  温宝良在“辽宁魔术之夜”上表演古典戏法《仙人摘豆》。 本报记者 何书凝 摄

  第八届东北三省魔术展演的收官演出——东北三省优秀魔术作品交流展演汇集了三省魔术、杂技艺术力量。 本报记者 何书凝 摄

  陈辉在大连艺术学院开设“魔术不止有秘密”公共选修课。

  李诺亚方舟演绎的《九儿》兼具东方美学意境与魔术叙事魅力,实现辽宁魔术金菊奖零的突破。

  魔术师尹万策现场表演“爆杯”,该道具由他本人制作。 本报记者 刘海搏 摄

  本报记者 刘海搏

  内容提要

  辽阳汉魏墓壁画上,千年前的杂技百戏图,定格了这片土地上幻术最早的萌芽;沈阳小河沿街头敲锣打鼓的撂地演出,是北派戏法的烟火模样;金菊奖的舞台上,一部《九儿》将罗圈献彩推陈出新,夺冠“摘菊”;9月上旬在沈阳举办的东北三省魔术展演,将区域人才会聚一起同台竞技……辽宁魔术之路,有过辉煌,有过迷茫,如今又在传承与创新中探索着新的生存方式和发展路径。它的变迁,体现的不仅是一门手艺的兴衰,更是一个民间艺术在时代浪潮中生存发展的文化样本。

  从街头撂地到舞台聚光

  一张拍摄于1980年的黑白照片,定格了辽宁魔术半个世纪前的样子:沈阳北陵公园内,一只木箱立在地面,站在木箱中的表演者穿着衬衫西裤、戴着领带,双手向两侧一摊,时髦又从容;旁边3名演出助手共同完成这场大型传统魔术“大变活人”。照片中的主人公是杨氏古典戏法省级传承人温宝良。试想一下,照片之外,必是里外三层的人群,温宝良从箱子里出来的时候,现场一定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和“再来一个”的叫好声。

  那一年,是温宝良拜杨福成为师,学习古典戏法的第八年。如今,他已熟练掌握了杨氏古典戏法的技艺,成为当地魔术的领军人。提起师承,温宝良如数家珍:“杨氏古典戏法是传承北京‘天桥八大怪’之一的戏法大师程荣府之子程文林。程家是戏法世家,经常进宫或到王府表演,从清朝道光年间流传至今,已有200多年历史。我师父杨福成14岁在北京拜程文林为师,学习5年出徒后,回到老家辽阳卖艺为生。”

  杨福成回到辽阳,大概在上世纪40年代,那时没有舞台,没有剧场,艺人的表演场地主要是街头、闹市,因此魔术表演在过去被称为“撂地儿”。与杨福成同一时期的古彩戏法表演艺术家还有沈阳的郝锡久。同样是上世纪40年代,郝锡久将河北吴桥的古彩戏法带到沈阳,并在老北市场、小河沿一带演出,产生了很大影响,被业内人士公认为“郝派古彩戏法”的代表人物。“在两位先生之前,沈阳还有著名的戏法艺人张象宸,后来又涌现出田飞燕等人,几代名家活跃在街头巷尾,条件简陋但始终深耕技艺。”在温宝良看来,辽阳汉魏墓壁画证明,早在1800多年前,辽阳地区便盛行百戏幻术,这印证了辽宁是中国北派戏法发源地之一。在这样深厚的历史积淀下,老艺人开宗立派,沉淀出了辽宁古彩戏法的传承体系。

  从艺50多年,温宝良见证了辽宁魔术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变化。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辽宁魔术扎根在市井街巷;七八十年代,杂技团里有了“文武”之分,其中“武活”指杂技,“文活”就是指魔术。此后,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努力下,辽宁魔术在全国崭露头角,不但成为正式的舞台演出项目,还登上荧幕,进而走上国际舞台。

  “感谢你把撂地儿的活儿搬上了舞台,演得这么好。”2018年,在获得辽宁首个魔术门类金菊奖的那一夜,面对铺天盖地的祝贺,李诺亚方舟唯独记住了前辈送来的这样一句话。她用一部脱胎于杨氏古典戏法的原创节目,将传统戏法带上了全国魔术比赛的舞台,证明了罗圈献彩是能够推陈出新的。辽宁首个魔术金菊奖,让老一辈魔术艺术家激动不已,他们坚定地认为,辽宁魔术的道路会越走越宽,年轻的从业者一定能够继续钻研,在国际舞台上大显身手。

  事实上,早在2006年,28岁的辽宁籍魔术师戴滨淳就斩获了第23届FISM世界魔术大会手彩类金奖,成为首位在该赛事夺冠的中国魔术师。辽宁省杂技家协会副主席尹力介绍,生于大连、毕业于沈阳师范大学的魔术师贾天时,多次在国际魔术比赛中获奖,屡屡登上荧幕,带动一大批高校学生热爱并钻研魔术;李诺亚方舟带着《九儿》登上中国杂技首届春晚、第四届粤港澳台魔术交流展演等活动,并在央视展示“杨氏古典戏法”的魅力;大连杂技团演员鲁明月在获得杂技金菊奖后,又凭借着《光》获得魔术金菊奖,成为中国杂技界首个跨界蝉联金菊奖的演员;从大连成长起来的青年魔术师马妍妍,2009年以《梦幻芭蕾》获第24届FISM世界魔术大会一般类魔术第二名,多次出国进行国际表演交流……

  辽宁魔术早已凭借着深厚的底蕴、匠心坚持和群众基础,彻底完成了从草根手艺到专业化舞台艺术的历史性跨越。

  从单一营生到多元变现

  场地变了,意味着经营方式也会变。

  魔术的撂地演出,行话叫“打场子”。艺人通常会在茶社、集市、河边等人群较为聚集的地方寻一块小空地铺摆上。铜锣敲响,错落有致的锣点一出,周围人群就聚集起来了。演出结束后,拿着锣转一圈,周围观众有的往锣里扔钱,有的直接扔到场子里。这就是魔术最原始的商业模式——手艺换铜板,现场即结算。

  进入“剧团时代”,也就意味着魔术行业的经营模式告别零散讨赏,走向规范化的售票演出。1970年考入辽阳市文工团歌舞队、1977年任辽阳市曲艺团魔术队队长的温宝良,亲历了这一关键转变:“杂技团下乡有时候在俱乐部卖票演出,有时候公社包场演出,后来渐渐也有企业包场。过去文艺演出不多,每到一个地方,魔术都十分受欢迎。”从街头自由讨赏,到剧场售票、集体包场,魔术从民间江湖手艺,转型为正规舞台文艺产品。

  时代浪潮更迭,“江湖卖艺”渐渐退出历史舞台,随着城市商业繁荣、文旅融合深化、新媒体快速崛起,辽宁魔术彻底告别传统方式,生长出多层次、全覆盖的现代经营业态。

  1988年,青年魔术师陈辉在沈阳出生,2004年学习魔术,在刘谦还未登上春晚的2007年,还是高三艺考学生的他便专程赴北京聆听行业前沿讲座,常年跟进全国、国际魔术大会,开阔视野。2010年,他参加首届东北三省魔术展演一举获得金奖;次年参加第四届两岸四地大学生魔术交流大会再获金奖。时至今日,作为新文艺群体中的一员,陈辉始终活跃在大连魔术舞台。他没有经历过老一辈街头撂地讨赏的江湖岁月,却完整见证并参与了辽宁魔术新一轮的商业转型。

  2011年至2015年,是辽宁魔术传统商演的黄金期,也是陈辉入行初期最主要的从业形态。彼时城市商业活动密集,地产车展、企业年会、品牌发布会、节庆庆典层出不穷,魔术师以拼盘演出、点位互动的形式活跃在各大商业场景。“企业年会、车展、房展、节日巡演……零散商业接单、拼盘演出是最基础的生存方式。”陈辉说。

  大约同一时间,生于1994年的杨贺然还在上大学,他记忆中的演出模式与陈辉如出一辙。“关于大学时期的回忆,就是周末下午穿梭在各个商场庆典、楼盘开盘、企业活动之间。那时候魔术演出机会多,收入也非常可观。”密集的商业演出,让新一代魔术师站稳脚跟,也为辽宁魔术积蓄了新生代的创作和表演力量。

  2015年以后,传统商业演出逐渐降温,辽宁魔术青年从业者敏锐破局、积极转型,告别碎片化的拼盘表演,开启了剧场化、市场化的全新探索。从2020年《查先生的魔法》到2024年《无光》,杨贺然团队的魔术剧作品已经两度入选中国文联青年文艺创作扶持项目。随着剧目不断打磨升级,魔术肢体音乐剧《森林魔法乐章》登陆北京戏剧嘉年华、乌镇戏剧节等国内顶级戏剧平台,全国巡演累计近千场。辽宁魔术师带着原创剧目,打开了全国市场。

  景区定点表演、商业定制剧目、魔术脱口秀、研学体验、魔术教学、短视频博主……现在,青年魔术师们正在尝试多轨并行的盈利模式。深耕魔术行业多年,陈辉不断拓展艺术边界,持续探索魔术更多元的表达路径。他与魔术师阎浩共同打造了原创儿童魔术剧《萌萌兔森林奇幻之旅》,演出足迹遍布全国近百座城市,入选中国文联青年文艺创作扶持项目;兼顾景区融合演出、魔术美育教学,依托教学实践开展标准化魔术理论研究,为行业提供可借鉴、可复制的参考模式;持续创作,跳出节目固化的行业困境,紧扣时代主题打造精品项目,如聚焦长征精神的沉浸式魔术秀《信仰之路》入选了辽宁省委宣传部文艺精品扶持项目,聚焦海洋牧场发展的《深蓝共生》入选了中国文联青年文艺创作扶持项目;参与策划了大连市魔术艺术节,持续开展“杂技魔术进校园”等公益活动十年,让越来越多群众和青少年接触并了解魔术艺术。同时,他还在母校大连艺术学院开设“魔术不止有秘密”与“古彩戏法”两门课程,以教学培育新人,为魔术人才梯队培养储备力量。“魔术的边界从来不应该被舞台或时代框定,而是拥有丰富多元的探索路径,既能扎根市场,也能承载文化传播、教学实践与时代叙事。”陈辉说。

  从手彩功夫到科技赋能

  魔术道具的研发和销售也是一种经营方式,辽宁不少魔术从业者将自行研发、定制的魔术道具销往海外,成为近年来国际上备受讨论的产品。大连相信魔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近年来销往海外的魔术道具的利润,占公司总利润的20%左右,研发的Chen Coin Box被业内称为“硬币盒子的革新”。

  对于魔术师而言,道具有多重要,中国杂技家协会副秘书长鲁航的一个比喻格外生动。他认为,魔术道具的运用,就像人使用筷子一样,看似简单平常,但持握的力度、角度、使用方式,决定了最终呈现的效果是否精准、巧妙、自然。现代魔术的节目创排、舞台呈现标准持续升级,观众对道具的精细度、专业性、科技感要求越来越高。很多看似普通的魔术道具,背后藏着极高的研发成本。

  回望过去,道具在北派魔术中似乎没那么重要。中国魔术师徐秋所著的《中国魔术史话》中提到,中国的魔术师由于历史传承和地域环境的差异,在节目选择、表演方法、艺术风格和擅长的技艺等方面,区别较大,形成南北两大流派。其中,北派魔术师的一大特点,就是功夫过硬,被魔术界的行家们总结为“南方讲道具,北方讲功夫”。北派魔术师将从国外引进的《一球化四》《空手取牌》《顶针来去》等手法魔术进行加工整理,融汇进中国手彩《月下传丹》《仙人栽豆》《九连环》等表演方式,使之成为完整的“手彩魔术”系列。也就是说,魔术效果全凭演员们手上的功夫和技巧,所用道具多为铜币、纸币等小型道具。

  随着市场、行业的变化,以及大众审美需求的提高,单纯依靠传统手彩功夫的表演模式,越来越无法满足舞台艺术的发展,道具研发、科技赋能逐渐成为现代魔术的核心竞争力。

  舞台魔术《九儿》之所以能获得金菊奖,很大程度上离不开道具的大胆创新。李诺亚方舟介绍,这部作品对罗圈献彩进行了系统改进,在原基础上创新了出托的数量和形式变化,把变幻出的酒坛数量由1个增加到13个,使节目的精彩程度有了根本性提高。9月9日晚,《九儿》再次亮相第八届东北三省魔术展演——三省优秀节目交流展演的现场,用兼具东北美学意境与魔术叙事魅力的演出赢得阵阵掌声。提起这部作品,作为道具制作人,魔术师尹万策仍觉自豪:“这部作品道具复杂且体积庞大,研发用了将近两年时间,每个道具都经过精心揣摩、反复试验而成。”尹万策善于钻研魔术道具的制作和创新,截至目前,他研发的道具已有数百种,仅“爆炸玻璃杯”一类就有400多种。这些道具销往世界各地,深受海内外魔术师欢迎。

  与此同时,辽宁青年魔术师研发的电子科技类魔术道具也深受业内欢迎。杨贺然团队研发的Bat System蝙蝠系统,用高科技魔术思路解决了百年来的纸牌魔术自动化难题,成为近几年最受关注的道具之一。团队还提供定向道具研发、道具代工、电视节目道具定制等服务。

  现代魔术的核心竞争力,早已不局限于表演者的手法技巧,更依托于长期的智力投入、技术研发与资金沉淀,优质的道具能够更好地吸引观众。“近年来,通过东北三省魔术展演、全国高校魔术社团联盟交流展演等活动的举办,辽宁已经充分调动起青年魔术师的力量,他们在道具研究方面比较超前,具有很大的潜力。”鲁航说。

  从街头撂地的市井手艺,到剧场常态化展演的专业艺术;从“使口”讨赏的谋生手段,到文旅、剧场、策划、研发共生的产业生态;从手彩硬功夫的传统戏法,到科技道具赋能的现代魔术,辽宁魔术始终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迭代,持续新生。手起彩落之间,变的是场地与技法,不变的是对魔术艺术的永恒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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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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