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县广胜寺塔。 本报记者 杨靖岫 摄

　　本报记者 王晓领

　　在辽宁，一座座密檐古塔勾勒出这片土地独特的天际线。沈阳建筑大学建筑与规划学院教授汝军红长期专注辽代建筑研究。他突破传统建筑形制研究的单一局限，从建筑人类学、文化地理学视角切入，牵头攻关辽塔营造技艺、多民族文化交融、东北亚文化传播等前沿课题。他的研究，正让这些沉默的古塔成为一部可读、可感的“流动的文化教科书”。

　　雄浑中见精微

　　说起辽塔的美，汝军红从建筑学角度给出答案。“它的美学核心，是‘雄浑中见精微’。”他概括道。“雄”，是契丹承袭唐代雄浑大势的底色；“精”，是多民族工匠协同营造的匠心。

　　汝军红特别提到一组对比：唐塔多方形、简洁、空灵，以登临远眺为趣；宋塔多楼阁式，可拾级而上，世俗游观功能突出，如河北定县开元寺塔。辽塔却是高基座、密檐、雕饰满密，不重登临，这一选择，使它在中国的塔建筑体系中形成鲜明面貌。

　　“论全国，辽塔宋塔双峰并峙，代表中国密檐塔最高成就；论东北亚，辽代密檐塔曾向朝鲜半岛东传，并与西夏、日本发生间接关联。”汝军红说，“所以它的价值，要放在‘中国塔建筑体系—东北亚建筑文化交流—多民族建筑文化’三重坐标里去认识。形制统一而富地域创造，建筑与审美高度融合——这是它在东北亚难以被替代的根本原因。”

　　不止于遗构

　　过去学界常把辽塔当作“静态遗构”，盯着形制、工艺、断代打转。近年来，汝军红带团队把视角从“建筑实物”转向“营造过程与人的实践”——这是建筑人类学的路子。

　　在汝军红的描述里，造塔现场不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个多民族工坊：汉族工匠提供砖石砌筑与仿木构技术，渤海工匠擅长基座精细石刻，回鹘工匠传入鎏金塔刹工艺，契丹匠人熟悉高寒地区的砖石配比与防寒构造。各族工匠在测绘、夯筑、雕刻中互通技法，造塔工坊成了“建筑民族志”的观察对象。

　　汝军红还展开了一条文化地理学的线索：研究不再盯着单点，而是把分散塔点还原为跨区域传播网络——草原丝绸之路、辽宋榷场、五京城镇商贸通道构成的文化传播廊道。辽塔多择城市东南向阳坡地营建，既兼容中原“高阜立塔”礼制，又暗合契丹“尚东拜日”习俗，形成独一份的文化景观格局。更关键的是，辽塔的形制与造塔理念经民族交流在东北亚形成辐射网络。“过去说‘汉文化影响辽塔’，现在更强调双向互构，辽塔既是文化接收者，也是筛选、重构、再输出的媒介。”

　　谈及辽塔研究进展，汝军红坦言，沈阳建筑大学在陈伯超教授引领下长期深耕辽代砖塔。团队已走过基本史料梳理与形制描述阶段，正处于向深挖营造的文化交流与传播机制、民族“三交”（交往、交流、交融）内涵与文旅融合转化的推进期。

　　仍需深挖的方向，他看得清楚：辽塔与民族文化“三交”融合的系统分析尚未成形，跨区域石刻史料与营造技艺的联合调研仍是短板，数字化建档尚未覆盖全部遗存。

　　走出“孤芳”

　　谈到辽塔的保护与利用，汝军红表示“现状并不乐观”。研究层面，缺少把它们整合为“文化互鉴—营造路径—民族‘三交’”的系统分析；跨区域协同也相对薄弱。宣传层面、传播渠道、公众认知等方面都有待改进与增强。

　　为此，汝军红给出四条建议：一是夯实实体保护与数字底座，继续推进修缮，同步建立覆盖全部遗存的数字化档案，让每座塔都有“数字孪生”；二是深挖“三交”内核，打造专题阐释场景，围绕塔身浮雕、造塔题记，作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主题解读，让砖石“开口说话”；三是构建多渠道传播体系，通过短视频、地方文史专栏、AR导览、流动数字博物馆进校园，把辽塔从“专家的语言”翻译成“公众的语言”；四是搭建跨区域协同研究平台。最后一条，他心里已有构想：以“五京和草原丝绸之路”为骨架跨省串珠，形成“一轴多环”的线路，同步配套民族“三交”研学线、营造技艺考察线、雄浑美学摄影线三类主题产品。

　　采访即将结束时，汝军红说：“辽塔是辽代留给东北亚的一封砖石书信，我们这一代人的任务是，既把它读懂，也要把它读出去。”

责编：杨 旭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