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群

　　三国时期，蜀国有一位颇为传奇的人物——谯周。他是一位学问家，一生撰述百余篇，可考者有《五经论》《古史考》《谯子法训》等。

　　谯周还是一位预言家，史书中有许多关于他的传奇故事。景耀五年，蜀国宫中大树无故自折，谯周深感忧虑，又无处述说，就在柱上写道：“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预测魏国将灭掉蜀国。（《三国志·杜琼传》）他在身患重病、难以言说时，写下暗语“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准确预测了司马昭的死期。谯周70岁时预言，自己将与刘向、扬雄的年龄一样，在后岁（71岁）死去。（《三国志·谯周传》）

　　谯周的著名论断

　　本文主题所及，谯周有一个著名的论断，见于他与杜琼的一段对话，记载了谯周对刘备、刘禅父子姓名的拆解。

　　谯周说：“晋穆侯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嘉耦曰妃，怨耦曰仇，今君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其后果如服言。及汉灵帝名二子曰史侯、董侯，既立为帝，后皆免为诸侯，与师服言相似也。先主讳备，其训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也，如言刘已具矣，当授与人也；意者甚于穆侯、灵帝之名子。”（《三国志·杜琼传》）

　　谯周这段话中包括了3段故事。

　　先说刘备父子的名字，谯周说“备”是具备，“禅”是授予，预示着刘氏父子必将国家授与他人。

　　为了说明命名的重要性，谯周又引出两段历史故事，以示佐证：一是晋穆侯的故事，出自《左传》。晋穆侯有两个儿子，长子的名字叫“仇”，次子的名字叫“成师”。晋大夫师服说，君主为儿子起这样的名字很奇怪啊，它预示着未来晋国会有内乱，兄长之位会被替换。后来的事情果如其言：“及仇嗣立，是为文侯。文侯卒，子昭侯立，封成师于曲沃，号桓叔。后晋人杀昭侯而纳桓叔，不克。复立昭侯子孝侯，桓叔子严伯杀之。晋人立其弟鄂侯。鄂侯生哀侯，严伯子武公复杀哀侯及其弟，灭之，而代有晋国。”（《汉书·五行志》）

　　二是汉灵帝的故事，见于《资治通鉴》汉灵帝中平六年。“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养于道人史子眇家，号曰‘史侯’。王美人生子协，董太后自养之，号曰‘董侯’。”意思是，起初汉灵帝的皇子在宫中数见夭折，皇子刘辩出生后，灵帝把他寄养在道人史子眇家中，对外称“史侯”。皇子刘协出生后，又放在董太后那里自养，对外称“董侯”。汉灵帝末年，京都有童谣唱道：“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芒。”（《后汉书·五行志》）后来，“史侯”刘辩继位称帝，不久被废。“董侯”刘协称帝即汉献帝，最终也被曹魏夺取天下。两位“帝王”均如其名史侯、董侯，称帝后再退为诸侯，果然都是名字出了问题。明代高启有诗《董逃行》写道：“史侯称臣董侯立，山东义师烽火急。”写的就是这段变故。

　　总结这3段故事，谯周认为，比较晋穆侯、汉灵帝为儿子命名时出现的问题，刘备父子名字中出现的问题更为严重。

　　命名背后的文化考量

　　谯周此段论说中，师服的话引自《左传》桓公二年。谯周转述时，删改掉一段关于“人名”的定义：“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

　　其实在古人观念中，人的命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其文化考量也很复杂。汉代班固《白虎通·姓名》称：“人所以有姓者何？所以崇恩爱，厚亲亲，远禽兽，别婚姻也。故纪世别类，使生相爱，死相哀，同姓不得相娶者，皆为重人伦也。姓者，生也。人禀天气所以生者也。”又称：“所以有氏者何？所以贵功德，贱伎力。或氏其官，或氏其事，闻其氏即可知其德，所以勉人为善也。”又称：“人必有名何？所以吐情自纪，尊事人者也。《论语》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又称：“人所以有字何？所以冠德明功，敬成人也。”南北朝时颜之推《颜氏家训·风操篇》亦称：“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再如孔子的“正名”之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在深层的意义上，也是从个人标识的“名”到社会秩序的“名分”的延伸。

　　史书中关于姓名的故事

　　在廿五史的记载中，与姓名相关的故事非常多，也非常生动，本文略记几例：

　　一是秦始皇北巡时，有燕人卢生进奏，称纬书上记有谶语“亡秦者胡也”，秦始皇为此发兵30万北击胡人，没想到这里的“胡”，指的是秦二世胡亥之“胡”。（《史记集解》郑玄语）

　　二是南朝沈约《宋书》记载，刘宋太宗明帝刘彧有一个约定，即“太宗诸子在孕，皆以《周易》筮之，即以所得之卦为小字”。（《宋书·后废帝本纪》）后废帝刘昱，出生前太宗为他卜筮，得到震卦，刘昱小字即称“慧震”。顺皇帝刘准，小字智观，按照上面的说法，他出生前用《周易》卜筮，得到的应该是观卦。

　　三是北朝时北齐文宣帝高洋，他让邢子才为太子高殷制“字”，邢子才说“正道”。文宣帝拆字说：“正，一止也。我的儿子将被废掉吗？”邢子才赶忙说：“那就换一个字吧？”文宣帝说：“不必了，这是天意。”转身又对他的母弟高演说：“将来任凭你夺取天下，但不要加害我的后人。”后来高洋驾崩，高殷嗣位，即北齐废帝。不久高演杀害高殷，自立为帝，即孝昭帝。（《北齐书·废帝本纪》）

　　四是隋文帝杨坚，他为皇太子起名杨勇，二皇子杨英，三皇子杨俊，四皇子杨秀。开皇初年，有人上书说：“勇字的意思是一夫之用，而千人之秀为英，万人之秀为俊，这些名字都是布衣的美称，并非帝王的嘉名啊。”文帝不省悟。再者当时的人称呼杨姓，多发音为“嬴”，因此有人上言文帝说：“杨英的名字反过来读就是嬴殃。”（按：似为‘殃嬴’）文帝听后深感不悦，因此把杨英改名为杨广。此后杨勇、杨俊、杨秀皆被废黜，杨广嗣位即隋炀帝，最终还是失去了天下，成为杨氏的祸殃。（《隋书·五行志》）

　　五是五代时，后梁末帝初名朱友贞，后改名朱瑱。附会者拆解“瑱”字，析“真”字为“十月一八”。后来梁末帝朱瑱果然在农历十月初九而亡（另有记载为十月初八）。（《册府元龟·名讳》）

　　人物小传

　　谯周 字允南，巴西郡西充国人。《三国志》作者陈寿说他“身长八尺，体貌素朴，性推诚不饰，无造次辩论之才，然潜识内敏。”

　　刘禅在位时，曹魏大将邓艾兵临城下，蜀中大臣纷纷劝刘禅暂避，唯有谯周主张直接投降魏国，提出“再辱之耻，何与一辱”的观点。刘禅接受了谯周的主张，使蜀地免遭生灵涂炭。此事也为谯周留下“投降派”的千古骂名。清代袁枚《谯周》诗云：“将军被刺方豪日，丞相身寒未暮年。惟有谯周老难死，白头抽笔写降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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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