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漫开话重阳

  杨庆华

  早起推窗,见小区墙角的菊花开得正好。那一蓬蓬明净的黄,在晨光里悄悄提醒我: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于我,重阳不只是菊花美酒、诗和远方,更是眼前平常的日子,插上茱萸时亲人团坐、烟火可亲。那些日日相对的陪伴,该是“重阳”二字最朴素的注脚。

  古人过重阳,是极郑重的。《西京杂记》载汉时宫人“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至魏文帝曹丕《九日与钟繇书》中“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重阳方正式见于记载。此后年年,登高赏菊,仿佛不登一登、不看一看,这一秋便少了最郑重的一笔。

  两千多年时光穿过,重阳逐年递增着温度与厚度——登高、赏菊、敬老、思亲、怀远——每个词都是一层沉积的岩页,凝成关于秋天、关于亲人、关于长久与思念的节日。古人采下的茱萸、登上的高山、饮下的菊花酒,那些被时光保存的仪式与心意,汇至如今,都成了包裹团圆的秋天。

  又逢重阳,天气恰好,就连太阳都像一块被岁月磨去棱角的古玉,温润地挂在天上。我和爱人带着各自的父亲,去城郊的南山登高,两位母亲则在家里发好面,等我们回来做重阳糕。

  山不高,半小时便到山顶凉亭。我拿出保温杯,为两位父亲斟上茶,茶汤温热。公公抿一口:“这茶好,有菊花味道。”我笑说泡茶时丢了几朵友人寄来的杭白菊——重阳了,咱也喝喝菊花茶。父亲打趣:“我闺女干啥都好整景儿。”

  山风过亭,草木清香与野菊甜香一波波漫来。两位父亲对坐闲聊,说起故乡旧事,风掠过他们斑白的发丝,细碎的往事都揉进了秋光里。我望着远山层叠的黛色被阳光染出金边,云影在脚边划过,忽然明白:千百年的习俗从不是刻板规矩,就像今日登高,不为新奇景致,只是陪老人走走,吹吹山风,说说闲话,应个景罢了。

  父亲见亭边野菊开得好——鹅黄、米白、浅紫,一丛丛从石缝钻出——忍不住折了几枝,用报纸小心包好。“拿回去给那两个蒸发糕的老女神。”父亲说,笑得像个孩子。公公内敛,内敛深沉,不善言辞,可全家人的事情都装在心里。他小心翼翼地找到了那棵藏在杂草里的山茱萸,红红的小果子像一簇簇小火苗。他摘下装进纸袋,我知道,那是留给我冬天泡脚的——他是中医,知我畏寒。

  下山时走走停停。忽想起杜牧的一句“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古人登高要插菊,满头金黄,像把秋天戴在头上。可眼前两位父亲发如霜雪,那霜比菊白、比菊凉、比菊更长久地开在时光里。我采下菊花簪到他们的帽子上、我的鬓边、爱人的衣襟上,路人便看着我们笑。我左手搀一个、他右手扶一个,父亲们佝偻的身影印在颤巍巍的花枝上。

  风里飘来山下的炊烟。忽然觉得,古人登高为避灾、思亲、祈寿;而我只为此刻——风软,云淡,菊黄,两位父亲都在身旁。这个重阳,山登了,菊看了,诗词里的重阳也走了一遭。可真正让我心生欢喜的,不过是一个人为你采下茱萸,一个人下山时,忽然停步回头低声叮嘱:“丫头,风大,把衣服拉链拉上。”年过半百,仍然有人将你的凉热放在心上。

  到山脚,风里若有若无的菊香。深深吸一口,原来重阳最重要的,从不在山上、不在诗里,而在每一个还能握住亲人手的寻常秋日午后。“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古今在变,习俗在变,可重阳这天的心,千年来竟未变过。那心是软的、热的,在秋深霜重时,最想握住的,不过是亲人的手。

  推开门,母亲端出蒸好的重阳糕,甜丝丝的米香枣香裹过来,热气氤氲里每一块都暄软饱满。婆婆给每人倒好温过的黄酒。一家人围坐桌旁,窗外菊香漫进来,混着茱萸淡淡的清苦,一口重阳糕咬下,忽然懂了——17岁的王维在长安写下“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时,心里的那份孤独。从前读这些诗词,只觉古人愁绪隔着千年光阴,像旧画卷上蒙着薄尘,淡而远。直到我也老了,才掂出“倍思亲”三字的分量。原来这“倍”,是说平常思念浅浅,到了本该团圆的日子,那思念便被秋风吹得涨满襟,沉甸甸坠在心上。

  岁岁重阳,只要亲人都在,便是最好的时光。九九重阳,久久长长。团圆了,满城菊花便是遍地的黄金甲,要给重阳和重阳里至亲至爱的人加冕——用最盛大的金黄,礼赞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相守。

责编:周艺凝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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