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
“俺娘烙的槐花饼,那才叫香呢!”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光荣院墙外的槐花开得正盛。这天是重阳,清浅的阳光静静洒在身上,老人一个恍惚,好像穿过岁月的风尘,回到了70多年前的老家。
自打记事起,老人家境就很窘迫,常常饿肚子,每年最大的念想,就是槐树开花时,娘将树上的槐花捋下来,洗净控干,和着用粗粮碾成的杂合面,烙成两面金黄的槐花饼。
“咬上一口,那才叫香呢!”说到这儿,老人下意识地吧嗒吧嗒嘴,陶醉在一种极大的幸福之中。
光荣院的院长告诉我,老人参加过辽沈战役和抗美援朝,是一位屡立战功的老英雄。老人的老伴儿早已故去,膝下并无子女,满院花草就是他最亲近的“子孙”。
他不爱说话,可一开口便有自己的思想。话匣子一打开,满肚子故事如决堤的河水,将我淹没在一片陈年往事的汪洋之中。
15岁那年,老人报名参军,就盼着早日上战场杀敌立功。
“我们连当年80多人,打砬子山阻击战时换防下来就剩下16个了……”说起当年的战事,悲伤的情绪一下子冲破了老人坚固的防线,浑浊的眼睛被一片潮湿的黑暗笼住。
当时由于年纪小,老人被分派到团部宣传队,负责粉刷标语、教唱歌曲、抬送伤员等后勤工作。虽然还没有在主战场上英勇杀敌,但毕竟见识过战争的激烈与残酷。
攻打绥中县城时,他眼见一架敌机飞得很低,端起枪就来了个“点射”。敌机迅速升高,机屁股后面居然冒烟了。起初他还以为真是自己打中了敌机,乐得在战壕里蹦高地笑。后来才晓得,那是国民党的运输机,在给城内的国民党军空投救援物资呢。
“这帮家伙可太没准儿啦,空投的物资,有一大半都落到咱们阵地了……我还是头一回吃到那些外国罐头呢。”
“那些洋玩意好吃不?”
“不好吃,照俺娘烙的槐花饼差远了!”
趁老人兴致好,我又抛出了疑问:“你们那时候的人真的就不怕死吗?”
“都是爹娘生养的,谁不怕啊?可后来就顾不上了,冲锋号一响,谁落在后面是会被战友戳脊梁骨的。”
当年部队专门定制了些棺木,准备在战后给牺牲的战友用。他那时少不更事,就预先给自己挑了一副,还偷偷地在棺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笑了,老人也孩子般地笑了。
“那您觉得啥时候最苦?”
“那得说在朝鲜战场上,冰天雪地的,真是艰苦啊!”
开城战役时,由于后方运输补给线被美军炸断,老人所在部队断了补给,夜里经常饿醒。
“那会儿,我就总想起俺娘烙的槐花饼来。那沁香的味道一直甜到心里。你还别说,这么一想,还挺管用的,真的就不饿了……”
那天,我与老人相谈甚欢,非常尽兴。依依惜别时,我紧紧握住老人的手,相约再来听他讲那些从前的故事。
“下次来我想表达一下心意,也是对您老的敬意。带点什么好呢?”
老人想了想,说:“那就给我烙几张槐花饼吧……”
责编:周艺凝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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