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与长征丨90年后,仍有人守着这条路

  杨靖宇写下《西征胜利歌》。 本报记者 卢立业 摄

  周浩讲解西征路线图。 本报记者 王晓领 摄

  孟庆志(右)到本溪碱厂镇搜寻抗日时期老照片。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报记者 王晓领

  10月中旬,本溪满族自治县草河掌镇汤沟。天女木兰早谢了,溪水顺着山脚往下流。一块黑色巨石卧在草丛里,上刻“靖宇石”。石旁,立着杨靖宇手拟《西征胜利歌》石刻;再往上几步,是杨靖宇纪念馆。

  记者跟着东北抗联史实陈列馆研究部主任周浩沿溪上行。周浩说,抗联一军两次西征,虽然没能和中央红军会师,却和长征同属党领导的伟大远征。

  一定要找到党

  靖宇石旁,周浩停住脚。90年前,杨靖宇就站在这块石头上,对抗联一军师以上干部说出那句被历史记住的话——“一定要找到党!”

  那时,东北抗联与党中央失联已近两年。1934年10月,中央红军撤离中央苏区,开始长征。关山阻隔,南满省委书记魏拯民给共产国际的报告写道:“我们有如在大海中失去了舵手的小舟,有如双目失明的孩提,东碰西撞,不知所从……我们终日所希望的,就是不要再度长期中断了联络。”

  联络断了,信念没断。1936年初,杨靖宇从缴获的日伪文件里读到一个消息:长征到达陕北的中央红军,正挥师东征抗日。一行字,点燃了孤独中全部的渴望。若红军能东进热河,抗联自东北压下,对承德、奉天之敌形成夹击——一个宏大的战略构想,在密营的油灯下成形。5月,他率一军军部和一师来到草河掌,召开师以上干部军事会议,定下西征的决心。

  这不是东北一隅的孤勇。红军到陕北后,党中央在瓦窑堡会议上研究主力红军与东北抗联配合问题。毛泽东起草决议,确立红军东征抗日、发展东北游击战争的战略方针。1936年元旦,毛泽东致朱德电中,把“东三省抗日战争有大发展”列为长征到达陕北后的八大成就之一。

  “这场仗,是向着党中央的方向打的。”周浩指着墙上那张蜿蜒曲折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第一次西征路线图》对记者说,“你看,少年营走到这儿就分两支了,一支插到弟兄山,一支一直摸到岫岩、营口交界。线路绕成这个样子,说明从第一步起就步步惊心。”

  一边是陕北窑洞对白山黑水的牵挂,一边是长白密林对延安的眺望。两束目光,在历史深处相遇。

  日记中的绝笔

  从汤沟去摩天岭,要翻几道岭。摩天岭在本溪连山关,是辽阳、本溪的界山。登上岭顶,山风猎猎。山腰上,李敏焕烈士纪念碑静静伫立着,碑文有些斑驳。

  孟庆志,本溪历史文化学者,这些年常奔走在这条线上。他指着纪念碑说,第一次西征,一师400余人1936年6月28日从本溪草河城镇上石棚出发。半个多月后,7月15日,师部一路返回途经摩天岭,打了一场伏击——全歼日军今田中队数十人。一师参谋长李敏焕倒在岭上,年仅23岁。

  李敏焕的日记,是后人还原这场战斗的唯一凭证。日记中,字里行间是一位年轻共产党人最后的足迹:“早饭后,于下午二时三十分行军至摩天岭休息。”这是李敏焕写下的最后一行。

  第一次西征折戟,但杨靖宇没有停下。

  只差一条辽河

  在本溪满族自治县东营房乡红土甸子村红通沟一面的缓坡上,孟庆志拨开落叶,露出散落的石块——这是第二次西征会议遗址,当年由抗联老战士踏查确认。

  岁月把密营痕迹磨得只剩几块石头,但遗址还在,路还在,就还有人守。

  孟庆志说,1936年11月,三师400名骑兵再次出发,从兴京(今新宾)、桓仁外三保红通沟跃马西进。昼伏夜行一月有余,直抵法库三面船石佛寺的辽河东岸。

  只差一条河。那一年气候反常,已近隆冬,辽河竟未封冻,滔滔奔流;渡口又被日寇严守。骑兵过不去,西征只能停止。年底,部队回到清原、西丰一带,出征400人,归来仅百余。

  中共中央后来评价:西征是“东北抗日联军同由陕北向长城移动中的抗日红军相呼应的首次试探。”一句“相呼应”,道尽南北两支党领导的军队,在失联中仍彼此奔赴的深情。

  苦吗?东北深冬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单衣满是窟窿,脚趾冻掉是常事;弹尽粮绝,吃草根、啃树皮,“棉花套子能充饥”“天做房子地做炕,火堆就是亲爹娘”。睡不能生火,两人背靠背抱枪而眠,10分钟一换,换不及便冻死在雪里。穆青曾写过,他经历过无数苦难,但论残酷与艰巨,“没有一支是超过东北抗联的”。这样的苦,与长征爬雪山过草地何其相似。

  他们的方向始终如一:向西,去找党中央。

  把根扎进百姓

  在东北抗联史实陈列馆,周浩带记者看那把锈迹斑驳的“镇馆之宝”靖宇马刀。那是杨靖宇送给本溪老百姓蒋国恩的。老人为抗联送粮、带路、藏伤员。摩天岭战斗后,村民孙仁刚连夜带路,把一师师部送出包围圈。李敏焕生前常让战士把口粮省下来,送给断顿的村民;一来二去,少年营每到那个屯子,群众主动腾房、缝衣、传情报。

  杨靖宇在磐石时就讲:“老百姓是水,游击队是鱼。”

  西征部队每至一处,便召集百姓,用最朴实的话宣讲:“我们中国被日本侵略好多年了。我们是红军,是打日本的。我们都是中国人,大家都起来干,中国不能亡!”在岫岩姚家街、大木古峪陆家堡子,战士对帮运物资的乡亲说:“宁肯战斗死,也不能老老实实让日本人用刀刺脖子。”这些话落进穷苦百姓心里,生了根。

  毛泽东曾用“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形容长征。东北抗联史实陈列馆原馆长张鹏一说,抗联西征,同样是党在东北抗日战场上的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党领导的远征,从来不只是行军,更是一场把根扎进人民的远征。

  另一种长征

  孟庆志的手机里,存着一份本溪抗联遗址清单。他和县里同志把散落乡野的抗联遗址遗迹逐一登记、立碑、讲述。

  “咱们县抗联资源特别厚,光入选省级革命文物名录的就有105处。”他掰着指头数:和尚帽子密营、第一次西征会议遗址、第二次西征会议遗址、上石棚出发地、摩天岭战斗遗址、李敏焕烈士纪念碑……“过去,有些地方连个指路牌都没有,老乡种地种到当年打仗的山头,都不晓得这里头有过那么大的事。”

  如今不一样了。红通沟立了碑,摩天岭修了登山步道与观景平台,草河掌的靖宇石周围建起纪念馆和红色教育阵地。“重走抗联路”成了本溪红色教育品牌,一到节假日,机关干部、学生、企业团队络绎不绝。

  “最让我感动的是老百姓。”孟庆志说,红通沟附近有位农民,自发给踏访者义务讲西征故事,一讲就是好几年;摩天岭下,连山关村村民冯志远,自筹资金把原来镇政府的老房子买了下来,正在建展馆。他说,展馆主要展陈东北抗联当年在连山关摩天岭的事迹和战士们用过的生活用具等内容,预计第一期明年9月正式开放,不收门票,就图“让大家都记住”。

  这份守护,是另一种长征。

  东北抗联史实陈列馆里,周浩和同事们仍在忙碌。张鹏一卸任馆长后也没停下脚步——三年间走遍全国几十个省市,行程两万多公里,寻访抗联战斗过的地方。“14年艰苦卓绝的抗战,3万东北抗联将士抵御外侵,到抗战胜利时已不足千人。”周浩说,传承弘扬东北抗联精神,会成为激励我们在新时代奋力前行的巨大动力。

  回望抗联西征,他们以一双“失明”的眼睛找党,把抗日火种播进每一座山村。西征的艰苦不亚于长征,虽未会师,却与长征遥相呼应,是同一血脉里的另一种奔涌。

  90年过去,西征路上的石头、碑刻、马刀,和那些自发守护遗址的普通人,仍在替当年的将士讲述——那支失联的队伍,怎样在最深沉的黑夜里,认准一个方向,向西,向西,去找党中央。

  同心,就是隔着重重关山,仍朝同一个方向走;就是南北两支远征军,在同一面旗帜下,把火种播进人民心里。

责编:杨金凤
审核:叶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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