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与长征丨红星村里说红军

  张维讲述父亲的长征故事。

  红星村先后安居38位兵团级以上老将军,其中23人曾走完长征路。

  20世纪80年代,张维一家从沈阳迁居大连红星村。

  本报记者 曲琦 文并摄

  秋日大连,天旷云远。大连市沙河口区黑石礁街道红星村,藏着一组不普通的数字:

  自1956年起,这里先后居住过38位兵团级以上老将军,其中23位亲身走过漫漫长征路。1995年,在老将军们的共同倡议下,原沈阳军区大连服务处与黑石礁街道携手开展军民共建,红星村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正式落成。

  展馆面积460平方米,划分为四个展区,陈列500余幅珍贵历史图片、200余件革命实物。曾思玉、邓岳、刘德才、王扶之、张怀瑞、张天恕、杨国喜、赵兴元……老将军的肖像与生平依次陈列在展厅墙面,串联起长征路上惊心动魄的征途往事。而这些烽火故事,最初的讲述人,正是亲历战争的英雄本人。

  从长征走来

  “我的父亲张天恕,曾三过草地。”老将军后代张维讲起父亲时,一开口便把时光拉回90余年前的茫茫荒原。

  第三次过草地时,张天恕染上凶险疟疾,上吐下泻,浑身乏力,一头栽倒在草地里。一位经过的红军战士见他气息尚存,从身上掏出珍藏的一把黑豆——那是他从牛粪里扒出的尚未消化的豆子,洗净带在身上的珍贵粮食。那位红军战士用罐头盒把黑豆煮熟了,一口一口喂给他。靠着这点豆子,张天恕捡回一条命。后来张天恕遇见红25军军长徐海东,张天恕是红25军干部,作战勇猛,徐海东记得他,把自己的马让给他骑,这才艰难走出无边草地。

  这样的经历,是红军过草地时九死一生的一个缩影。同样珍藏在红星村展馆的,还有老将军程登志的口述史料。“川西北高原的草地一望无边,数百里渺无人烟,遍地水洼浮草。人马踩上去如同站在大海里的小舢板上,摇摇晃晃,稍不留神就会陷入无底泥潭。”不少战士疾病缠身,缺医少药,全凭钢铁意志咬牙坚持,饥饿是最大的考验。“踏入草地,我们就没有吃过饱饭,肚皮紧贴脊梁,腰都难以挺直,只能寻野菜果腹,就着盐水下咽。有时连盐水都找不到,身上的羊皮、腰间的皮带,都被割下来煮食。第三次过草地有了经验,我们会尽量带着牛皮羊皮,夜晚铺在身下当被褥,饿了便割下一块煮来充饥……”

  草地之外,还有雪山横亘。饥寒与病痛中,支撑将士们走下去的,往往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情。在老将军王海廷的记忆里,长征路上最珍贵的正是这份情谊。“1936年2月,我在红四方面军当侦察员。长期行军作战,我患上重感冒,浑身滚烫如火炭。部队二进夹金山脚下,风雪冰雹随狂风骤至,我烧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为不拖累战友,我劝大家放下我先行。可同志们不肯放弃,坚持抬着我向山顶攀登。海拔不断升高,空气越发稀薄,众人粗重的喘息混着积雪踩踏声。我裹在破毛毡里躺在担架上,数次想要挣扎下来,却动弹不得。遇上陡崖冰壁,战友们前面拉、后面推,合力抬着我前行。经过一天多艰难跋涉,我们终于走出雪山。大家放下担架,解开绑带,燃起篝火,煮一碗姜汤喂我。靠着这一丝暖意,我活了下来。雪山上这份生死情谊,我终生难忘,心底一遍遍呼喊:同志们,谢谢大家!”

  从草地到雪山,老将军们的讲述里,长征是饥饿、寒冷、伤病,也是绝境中彼此搀扶、决不放弃的信念。

  让故事更鲜活

  每一件展品,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长征印记。展馆里有一双草鞋,两头留有系缚脚面、脚踝的绳圈与绳结。当年,红军将士就是靠着这一双双粗糙的草鞋,跋山涉水,历尽万难。草鞋虽小,却连着一段令人动容的往事。红星村里流传着团青年干事蔡永的故事:他随红军长征抵达四川,准备翻越大雪山。当年蔡永只有15岁,行军途中,破旧布鞋不慎脱落,双脚被冰碴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迹。他强忍伤痛,一步不停走到山顶,又连滚带滑下了山。部队宿营休整,政治处郭成柱看见他满是伤口的双脚,立刻烧热水为他洗脚,还发动战友连夜编织草鞋。第二天天色微明,两双新草鞋送来了,蔡永穿着它们走出了危机四伏的茫茫草地。

  漫漫长征路上,这样的艰难几乎无处不在。战士们没有屋舍栖身,只能寻一处积水稍浅的地方,倚着树根席地而卧。身下土地常年浸满潮气,整夜冰凉刺骨。大家不敢长久沉睡,一旦陷入昏睡,或许就再也无法起身。即使再艰苦卓绝,他们仍迎来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如果说草鞋见证的是行军途中的苦,那么展厅里曾思玉、王良太两位将军的肖像,则记录着战场上的勇。1934年12月,曾思玉受命担任开路先锋,冒着敌枪扫射,指挥战士砍伐竹子捆扎竹排,在乌江架设60多只竹排搭起的浮桥,保障部队顺利渡江,得到毛泽东同志称赞:“真了不起,我们的工兵就地取材,以筏架桥,世界上都没有过。”

  突破乌江之后,红军又迎来腊子口这道生死险关。1935年9月,王良太任尖刀排排长,率队强攻腊子口木桥。28人的尖刀排,26人牺牲,仅剩他与一名班长。他强忍腿部伤痛,亲手抠出弹片继续作战。曾思玉带领工兵连砍树搭建独木桥,突击队攀崖迂回敌后突袭,配合正面部队,最终攻克腊子口天险。曾思玉在回忆录中写道:“在红军面前,没有突不破的天险,没有战不胜的困难,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一代代讲下去

  战场上的勇,留在将军们身上,是一道道伤痕;而在红星村,这些伤痕又化作一代代讲述的英雄故事。

  张天恕将军是湖北黄安人,1929年参加红军,18岁任红25军营政委。离休前,他担任旅大警备区副司令员。战争中,他三次负重伤。“其中两处是贯通伤,而另一处,子弹穿过锁骨卡在了肩胛骨里,一直没取出来。”1985年,张天恕将军去世,子女在骨灰里找到了那枚陪伴他30多年的子弹。

  “从我记事开始,父亲每到秋天就咯血。给父亲搓澡时,总能看到子弹在腹部和后腰留下的凹痕。我问父亲疼不疼,父亲说不疼。他说,当年负伤后换药可真疼,用竹签子绑上粗白布,蘸上盐水捅进去,得在嘴里咬一块毛巾才能忍住。屋子里的伤员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这些伤痕,是那一代军人共同的印记。20世纪80年代,张天恕一家从沈阳搬到大连红星村。那些在历史课本、新闻报道里才会见到的英雄,都成了邻居。

  2006年,红星村里新建了房子,张天恕家左边的邻居是老将军王海廷,右边是老将军赵国泰,不远处居住的颜文斌将军身上有21处战伤,依旧活到了百岁——这些军功显赫的将军们,似乎都是少言且忙碌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张天恕的子女也没觉得有什么特殊。读中学时,父亲特意把孩子安排到离家三站地外的学校,班里的同学都不知道他们出身于将军家庭;下乡支农劳动,他们带的饭是苞米面窝头里塞上块臭豆腐。受父亲戎马生涯耳濡目染,张维一直怀揣着参军的梦想,后来他去了内蒙古服役,在冬季的苦寒环境磨砺多年。“这正是父亲的安排,他不让孩子到舒适的地方去。”张维说。

  或许,这便是一位父亲内心的传承。他们那一代经历了爬雪山过草地,在无数个绝望的时刻,凭一个信念支撑下来。他希望子女懂得,荣光从不是特权,苦难磨砺才是成长的底色。张天恕和老将军们一起倡议建立这座展馆,为的是让后人了解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继承红军传统、发扬伟大长征精神,让红色基因一代一代传下去。

  随着老将军们相继离世,接续红军传统、传承红色基因的义务,就落在了红星村里的晚辈们身上。自2000年起,先后有曾思玉、黄思沛、吴伟、贺健、张天恕、赵国泰、邓岳等老将军的后代,担任过红星村的义务讲解员。

  采访当天,记者在红星村大门口,遇到专门来参观的大连市民林先生。他说:“早就听说这里有一面将军墙,今天特意找过来。每一位都是战功累累,希望更多人知道他们的事迹。”

  作为辽宁省关工委党史国史教育基地,这些年前来参观学习的大连市中小学生络绎不绝。站在馆内,孩子们凝视墙上将军们的面容。当年浴血拼杀的英雄,不再是书本或新闻里的名字。他们是邻居,是父亲,是随时会遇到的牺牲,是英勇而无畏的决绝。

  这一刻,孩子们真正懂得,长征不是一段遥远的历史。它是一群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刻,作出了具体的选择。

  故事没有落幕,薪火代代相传。红星村里,红军的故事,会一代代讲下去。

  责编:杨金凤
审核:叶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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