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河古称衍水，又名大梁水，源出长白山余脉辽东山地。干流全长363公里，流域面积13493平方公里，纵贯辽宁腹地。河水自东北向西南奔涌，一路收纳支流，穿行于辽东群山幽深峡谷之间。南、北二源在本溪马城子村下崴子合为一流，自此踏上向海之路。

　　沿途接纳细河、汤河、海城河等水系，观音阁、葠窝、汤河三个水库次第点缀其间，至海城三岔河汇入浑河，称大辽河，经营口入渤海。 河畔散落着文明坐标：庙后山洞穴，埋着东北最早的篝火；仙人洞里，藏着东亚最早的骨针、中国首枚鱼叉；马城子崖洞、析木石棚、襄平城阙、本溪湖炉火，串起5000年文明。

　　三四千年前，居住在马城子山崖溶洞的先民要到1公里之外的太子河取水。观音阁水库建成后，山崖溶洞距水只有数米之遥。 本报记者 何书凝 摄

　　万岁山顶，滑翔伞正借着气流腾空而起。对面山脚下的庙后山遗址，就是50万年前“东北第一人”点燃篝火的地方。 受访者供图

　　农忙时，50多岁的孟宪余每天往返十来趟，将村民摆渡到水库另外一侧的缓坡上种地。 本报记者 何书凝 摄

　　本报记者 刘臣君

　　核心提示

　　沿着时间线，我们开始了这次太子河的初行走。从河流的南源一路下行，是位于太子河重要支流汤河附近的庙后山遗址，这里出土了50万年前的人类化石，堪称“东北第一人的故乡”。

　　顺着河往下走，太子河另外一条重要支流海城河畔，便是8万至1.7万年前人类生活过的海城孤山镇仙人洞。在这里，出土了东亚最早的骨针、中国首枚鱼叉以及穿孔项链，印证了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已经萌生明确的审美意识。

　　最后一站，我们来到本溪满族自治县的马城子洞穴遗址，这里是辽东石板墓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

　　沿着河走，就是在时间里走，看河水把50万年前的篝火、骨针与青铜器,一捧一捧送进大海。

　　万岁山顶的滑翔伞，掠过五十万年前汤河边的火塘

　　从本溪满族自治县小市镇出发，经过太子河的支流汤河，再折进山里，庙后山就到了。庙后山并不高，初秋时节草木还深，遗址的洞口便隐藏在草木深处，抬眼就是汤河。汤河在小市镇汇入太子河，一路向西南流去。

　　太子河名字的由来，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来自燕太子丹。清初的学者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记录说：“或曰：太子河即故衍水，燕太子丹匿于衍水中，后人因名为太子河。”

　　沿着这条河走，像翻一本摊开的旧书，每一道河湾，都压着先民的脚印。

　　本溪市博物馆原副馆长梁志龙在太子河边走了大半辈子。“庙后山坐落在太子河的支流汤河岸边，汤河两岸，发现了很多旧石器时代中晚期的遗址，这条河，是人类很早的一个家园。”梁志龙说。

　　有人说，5000年，不过是50个人的一生首尾相连，那50万年呢？一条河，就这样见证了50万年的首尾相连。

　　1978年5月，小市镇山城子村的村民开山采石、烧石灰，一声炮响，泥土和石块里露出了异样的骨片和石头。消息层层上报。1979年到1983年，省、市、县考古工作者先后4次进山，系统发掘。

　　4次发掘，出土4件人类化石、76件打制石器，还有肿骨鹿、三门马、剑齿虎等76种动物化石。洞口地面不过40余平方米，却装下了一部厚重的东北远古史。4件人类化石，是2颗老年人牙齿、1颗成年人牙齿，还有一段七八岁幼儿的股骨。

　　经测定，遗址距今约50万年，属旧石器时代早期。“东北没有比它更早的了。”梁志龙说，“这里是东北第一人的故乡。”为什么叫“故乡”？他解释，牙齿、股骨、石器、炭粒、动物骨都在一座洞里，说明人曾在这里群居、繁衍，一代一代住了很久，把这里当成了长久的家。

　　本溪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杨娜告诉记者，76件石器，多用灰黑色石英砂岩打制，锤击、碰砧、砸击三种技法都有；一件砍砸器被打制得左右对称，看得出他们已经有了审美意识。

　　“50万年前，这地方有水、有洞、有成群的动物，能躲猛兽，能避风雪。”梁志龙说，“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家。”

　　1980年，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著名古人类学家贾兰坡到庙后山考察，倡导完善地层划分。40多年过去，主洞的发掘仍在继续。

　　出得洞来，向南望，一道更高的山就在不远处，那是万岁山。辽宁万岁山航空运动飞行营地的起飞场就设在主峰。晴朗的日子，一顶顶滑翔伞从山顶次第张开，借南、西、北三面的风升起来，掠过50万年前先民点燃篝火的那座山。万岁山飞行营地，已在这里扎根运营10年。营地负责营销的赵雪薇，在这片山野已经工作了7年。她抬手指向营地北侧的小山，那里就是庙后山古人类遗址。“直线距离也就1公里。”她说，“天气晴好的时候，从北坡起飞，一眼就能望见。”

　　起飞场一侧紧邻汤河，正前方是连片农田，降落场就设在接待中心门前的草坪上。每年，有七八千名滑翔爱好者从这里乘风而起，掠过庙后山的上空。“春看万物复苏，夏望青青山峦。秋赏漫山红枫，冬观雾凇奇景。尤其是九十月份，飞行的时候，运气好还能邂逅万岁山最美奇观云海，亲身感受云上飞翔的浪漫。”赵雪薇说。

　　山脚下，汤河汩汩流淌。梁志龙说，远古先民选洞定居，需背风、近水，而山脚下的河水不仅提供了饮用的生活用水，还给他们带来了鹿和鱼。

　　50万年里，洞中的篝火熄了又燃，山上山下的人换了又换，从打制石器到驾驭滑翔伞，从追逐肿骨鹿到追逐气流。汤河在小市镇汇入太子河，再往下走，海城孤山镇的青云山脚下，另一座洞，也在水边等着。

　　四十年里，守洞人得空就要看看“老邻居”

　　山下的太子河水，一直在流。50万年的时间，仍在行走。太子河一路流向西南，左岸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条支流叫海城河，源头在海城孤山镇。镇东南的山下，仙人洞背倚青山，面向平原，旧石器时代晚期，一群先民在这里住了数万年。

　　72岁的汪立和是仙人洞文物守护员。他还记得这座洞被重新唤醒的那天，1975年2月4日，海城地震。地震过后，地质工作者进山，山顶塌下的碎石里露出了鹿骨化石。“专家一看，说是几万年前的东西。”汪立和说，“后来挖了个小坑，又挖出了石器，最后认定这是古人类居住的遗址。”

　　仙人洞在被考古学家发现之前，一直没断过人。它原名狐仙洞，以前做过鞭炮厂，供销社用来储过菜，更早的时候还有人在此修炼。汪立和说，1983年，省里的考古队进驻，辽宁考古学家傅仁义找到当时在镇上放电影的汪立和，让他帮忙照看仙人洞。“从那时开始，我晚上放电影，白天看洞。”那几年，他兜里揣着手电，白天在洞里转一圈，晚上再赶去各村放电影。这一看，就是40多年。

　　1983年，辽宁省博物馆正式发掘，考古学家贾兰坡、黄慰文、傅仁义先后进山。洞内文化堆积厚达6.2米，考古队员发掘出近2万件石制品、骨角器、垂饰和40种动物化石层。石制品多以石英为料，灰烬一层压着一层，先民在这洞里，连续生活了几万年。1990年1月为配合海岫铁路建设，又出土千余件文物。后来，科学手段测定该文化层从约8万年前延续到约1.7万年前。

　　如今，山洞里是考古结束后回填的平地，要把更深处的遗址留给将来。两侧岩壁上，一道道平行凹槽还在，汪立和说，那是万年前古河道急流冲刷留下的印记。

　　和这座洞共处了40多年，汪立和熟到闭眼睛都能摸出个大概。他指着洞口一处说，那里是火塘，远古先民要保持火种一年四季不熄。他指着洞顶，那里被火烤得风化脱落，凹下一大片。往里走是居住区，3枚骨针和装饰品都出在这里。洞门外的平地上，是烧烤吃肉、加工石器的地方，还有一个大石坑。洞的尽头有个落水洞，通着地下河，这是先民为生活寻找到的天然排水沟。

　　洞中的器物，件件改写着人们对东北的旧印象。骨针用双面钻眼磨成，针孔内径最细处只有1.6毫米，距今约3万年，是东亚已出土最早的一批，可以据此猜测先民已经学会缝衣。一枚双排倒钩的骨鱼叉，为中国首次发现、迄今唯一。

　　考古队一茬一茬来，又一茬一茬走，只有汪立和留在了这里。在记者采访结束后，他锁上了洞口的铁门，像替先民轻轻关上了门。

　　汪立和的家离洞只有几分钟的路。40多年，他每天都要到洞里走两三次，“得空就想过来看看‘老邻居’”。从开掘之初跟着考古队忙前忙后，到听考古专家讲发掘，他对洞里每一处角落、每一道沟壑，都了如指掌。他始终惦记着南面那座还没发掘的大洞，“我怀疑里头还有人”。他说的“人”，是几万年前的先民。

　　从庙后山到仙人洞，50万年被河连了起来。庙后山的人会用火、会打对称的石器，仙人洞的人已经能磨出针眼、缝衣、钓鱼、佩戴玉饰。河，把文明一捧一捧向下游传递。到了距今五六千年，定居的聚落、陶器、墓葬，开始在太子河两岸的台地上出现。先民的炊烟，就这样由山上的洞，飘到了河畔的台地。一座座洞穴，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水库里的摆渡船，一趟趟载着村民去对岸种地

　　观音阁水库南岸，南甸镇马城子村。站在水库边，本溪满族自治县文物管理所所长乔程指着远处的断崖说：“那里就是太子河南北两个支流的汇流处。”20世纪80年代初，考古工作者在村边三座溶洞里发掘出上下两个文化层：下层是距今5000多年的新石器聚落，人住在洞里；上层是距今3000多年的青铜墓葬，洞成了安息之所。这便是马城子文化。

　　乔程说，马城子的墓地，都选在相对高度25米到100米的山崖溶洞里，A、B、C三座洞共清理出66座墓葬。“马城子先民的洞穴葬中，有的墓四周立有石板。”梁志龙说，“通常认为，这就是石棺墓的萌芽。”当天晚上，他在微信朋友圈回忆：“40多年前，我新婚不久，就到这里参加两个洞穴墓地的发掘工作，最终一个辽东地区青铜时代早期新的考古学文化——马城子文化，被确定下来。”

　　马城子洞穴墓地，见证了两侧数千年河流的变迁，而最大的变化发生于上世纪90年代。观音阁水库建成蓄水后，原汇合的河滩、老马家城子原址沉入水库水底，马城子村整体搬迁至山坡上。而原有的自留地被留在了水库另外一侧的缓坡上。从那以后，村民种地需坐船到水库另一侧的山坡上。“在对面山坡有耕地的村民可以享受免费乘船种地的福利。”50多岁的孟宪余驾驶着渡船送记者到马城子溶洞的途中告诉记者，“农忙时，我的船每天最多要往返十多趟,将村民摆渡到水库另外一侧的缓坡上种地。”

　　沿河再下行，海城市析木镇姑嫂石村的南山高台上，析木石棚已经伫立了将近4000年。析木镇文化旅游办负责人姜雅琼说，这是青铜时代的巨石文化遗迹，距今三四千年。整座石棚由6块巨大的花岗岩套合搭砌，没有任何黏合剂。石棚通高2.8米，仅盖石就重约45吨。

　　考古学者认为，石棚是氏族首领或贵族的巨石墓，同时也是后人祭祀祖先的场所。2001年，析木石棚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与山下的辽代金塔，让析木这个小镇有了“一镇双国宝”的家底。

　　河过辽阳，山谷让开，两岸出现成片台地。辽阳文物保护中心（辽阳博物馆）研究馆员马鑫说，太子河、汤河沿岸的台地上，分布着多处四五千年前的新石器遗址。

　　文明的地层也在本溪市区留下一页。本溪湖公园200多米外有座怪石洞，被称作中国唯一地处城区的石灰岩溶洞。1988年4月开发景点清土时，挖出了石器、陶片和铁器。经本溪市博物馆确认，下层是石斧、双孔石刀和夹砂红褐陶，属青铜时代；上层是铁戈、铁屑和泥质灰陶，年代在战国晚期至汉初。两类器物上下叠压，是中原文化走入辽东的又一个注脚。

　　沿河寻根，脚步落在河滩上，一步一声，踩的都是历史的尘埃。50万年前，第一堆火在汤河岸边的山洞里点亮；几万年前，第一根象牙针在海城河的洞中穿过；3000多年前，第一柄青铜短剑在太子河的台地上亮剑。从一座洞到一片平原，先民沿着太子河走了50万年。今天在太子河边生活的人，仿佛依旧生在庙后山那堆篝火的近旁。

　　炊烟又起，水声万年如昨。

责编：齐志扬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