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杂一点,能更好地看懂这个世界
——专访《收获》杂志副主编谢锦

《收获》杂志副主编谢锦 本报记者 何书凝 摄
本报记者 刘臣君
作为中国顶级纯文学刊物《收获》的副主编,天天审小说的谢锦,平日里尤喜看历史、医学和科技书。与文学打了近30年交道,她觉得读书杂一点,能更好地看懂这个世界。近日,谢锦应邀来沈,做客我省阅读品牌“午后文学时光”活动,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
看《生死场》,我泪如雨下
本报记者:这是您第二次来沈阳。您和东北文学的缘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锦:20多年前我来过一次沈阳,只待了一天。这次来,最大的冲击是东北话扑面而来。我一直觉得北方语言的表现力比南方强:南方语言简洁,北方语言哪怕说一个动作、讲一件事,都活灵活现。
我最早被东北文学震动,是大学暑假的一个下午,电视里正在播放根据萧红小说改编的话剧《生死场》。那天看着看着,突然就泪如雨下,才明白它为什么流传至今。
本报记者:您曾说迟子建笔下“冰雪天地中的残酷和温情,东北大地上的小人物动人极了”。辽宁作家最打动您的是什么?请您也谈谈从辽宁走出去的双雪涛、班宇。
谢锦:好的作家,他的文学世界一定是气味复杂的,能容纳很多东西,这是长篇小说作家非常重要的素质。中短篇只展现世界的一角,长篇本身就是在创造一整个世界,虚拟世界越庞大,体现出作家的能力越强。
双雪涛、班宇都在《收获》刊发过作品。看一个作家,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是否独特,他们身上会有一种别处看不到的、气味独特的东西。
本报记者:您说过,对您影响最大的书是《红楼梦》,您又是如何走上文学编辑道路的?
谢锦:我小时候很孤独,因为家教严,放学必须马上回家,不可以去弄堂里玩,所以就在家里读书。好在父母长辈都很鼓励我的阅读,很小就读《红楼梦》,看不懂就一遍一遍翻,慢慢发现,它真是一部古典社会百科全书式的小说,除了故事情节、社会时代、人性丰沛,我从《红楼梦》中还学到了很多古代制度、诗词歌赋、生僻词语、器物风俗,这也是我一直把气味复杂作为一部好小说标准之一的原因。
我一直都爱读小说,父亲单位订了《收获》《新华文摘》,每次拿回来,我就先读。后来我偏科读了中文系,但觉得自己要成为一个作家还缺少一点天赋,也不够努力。既然想亲近文学,那就试试去走编辑这条路吧。
编辑一定要成为一个杂家
本报记者:您的阅读并不止于文学。听说您喜欢读历史,也爱读医学、科技类的书,和天天审读小说的本业似乎有些“错位”。这种杂食性阅读,对编辑工作有什么帮助?
谢锦:读书杂一点,更能看懂这个世界。我最近读的书包括历史类的《隐秘战线:情报战三千年》;文学类的《命若朝霜:〈红楼梦〉里的法律、社会与女性》,从古代法律和宗法制度的角度重新解读红楼女性,角度很独特;科技类的《魔弹出世:百浪多息点燃的抗菌药革命》,“魔弹”指的是抗生素。编辑一定要成为一个杂家。文学编辑当然要有专业,但文学虚构的是一个世界。编辑要涉猎广泛,才能够看懂那个虚构的庞杂世界。
我好奇心重,爱读科技、医学类的书。医学不只是科学,背后有强大的人文力量,因而医学是有温度的,失去了人文层面,科技往往就变成反噬的利刃。文学书也有独特的读法,编辑、评论家固然需要一些理性的头脑去阅读文学,但是有时候也需要跟着感觉走。某些瞬间,好的文学更像音乐,能直入灵魂。
本报记者:您有一个精妙的说法:文学是一个密码的文本,该怎么理解?
谢锦:我是更愿意把文学理解为一个密码文本,比如小说,故事是它表面的密码,但它一定不只是一个故事,透过故事,背后应该是更大的冰山。作者在编写密码,每个读者破解密码的方式也都不一样。高明的文学背后,都有非常强劲的哲理骨架,否则文学就是一摊血肉,只有把骨架立起来,血肉长上去,才是一个生动的、丰沛的、大写的人。
本报记者:有没有长期跟踪的作家,让您觉得“他变了”?
谢锦:肯定会有。一种情况是变得更好了,这当然是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另一种是变差了,作家的写作过程不会一路平顺,要往上走需要很多突破,而写作中最难的恰是突破自己。有时候你看到作家的作品质量在下降,那也许正是作家最痛苦最焦灼、处在突破的前夜,这时候,编辑需要相信、陪伴、适时提点。还有一种情况可能是作家的文学人生和现实人生发生了冲突,暂时不写了,也要理解,作家也是人,有时候在现实中更加敏感和脆弱。
一部作品成功了,高光时刻都属于作家,但编辑也有不为人知的职业快乐和尊严:和作家一起在文学中成长,陪伴他和他的作品一步步走到高光时刻,那种幸福感和满足感,是难以言说和难以替代的。
新读者需要时间培养
本报记者:那样的热度,似乎只属于上世纪80年代。文学杂志的“高光年代”似乎已经过去。《收获》靠什么保持敏锐,新读者又在哪里?
谢锦:现在当然不能和上世纪80年代相比。但那种热度,可能也只有在那个时代才会有。这两年大家总说文学落潮了,我并不特别认可,文学还是文学,它只是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说到《收获》能够保持敏锐,靠的还是专业的文学素养,从万千稿件中辨别出那些气质独特的好作品,同时哪些作家崭露头角,哪些在上升期,哪些到了巅峰期,哪些在彷徨、后退,编辑心里都会有清晰的判断;还有,时刻保持在场感,在重要的文学时刻不缺席,前瞻性地锚定有写作计划的作家,提前介入。
新读者确实难找,因为文学读者需要时间培养。我们杂志的老读者忠诚度更高,很多人把《收获》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当下的传播路径变化了,青年读者大多在多媒体时代长大,所以,让新读者看到《收获》是最近几年杂志社一直在努力的工作。《收获》也在向新媒体靠拢,公众号、小红书都在做。真正的效果如何,还不好说,但你不能放弃这些新的传播途径,哪怕先占下位置再说。AI时代来临了,人类面临的各种竞争都可能需要更换跑道,在原来的跑道上死磕,可能是死路一条。
本报记者:您觉得下一个有“统治力”的小说家会是谁?
谢锦:这个我真的不能预言。好的作家可遇不可求:有时候天才有了,还没碰到机会;有时候机会来了,天才还没出世。
人物简介
谢锦 《收获》文学杂志副主编,历任上海文艺出版社副总编、《小说界》主编。从事文学编辑工作近30年,曾任孙甘露《千里江山图》等作品责任编辑,编辑图书获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第三届“三个一百”原创出版工程等。
责编:齐志扬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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