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蒸蒸日上》在沈阳老街实景拍摄。图为剧组在位于兰州北街的拍摄主场景“胖姐洗浴”的杀青合照。

　　电视剧《蒸蒸日上》在沈阳奉天邮务管理局旧址取景。

　　作家双雪涛（左二）携电影《飞行家》回沈阳路演。 本报记者 刘海搏 摄

　　2021年，导演田宇在抚顺拍摄电视剧《在你的冬夜里闪耀》。

　　入行十余年后，出生于沈阳的导演姚婷婷回到家乡拍戏。

　　电视剧《小城良方》选择了雪量可控的锦州、葫芦岛两地，拍摄东北冬天的海。

　　本报记者 刘海搏

　　内容提要

　　最近一段时间，荧屏上刮起“东北风”。11月4日，在锦州取景的《小城良方》迎来大结局，而该剧在央视八套接档的，正是在沈阳取景的东北律政轻喜剧《蒸蒸日上》。近几年，多部在辽宁拍摄的影视剧播出，讲述大厂子弟故事的《岁月有情时》，由沈阳作家、导演郑执执导的《森中有林》，以及《以法之名》《我的朋友安德烈》等一批影视作品，纷纷锁定了辽宁的城市、街巷、老厂房和冰天雪地……这些口碑之作，正在用镜头带全国观众感受辽宁的独特魅力。

　　为什么是辽宁？答案藏在得天独厚的自然与空间禀赋里，藏在滚烫鲜活的生活里，藏在创作者对家乡的依恋里，也藏在观众对平凡人故事的向往里。从年代叙事到现实题材，辽宁正在成为国产影视剧的创作富矿。

　　山海雪景厂房都是片场，放眼全国响当当

　　刚刚在央视八套黄金档收官的电视剧《小城良方》，讲述了一个“北归”故事。由肖战饰演的天才医生刘铮亮被迫从深圳回到东北“抚城”，他曾因心理创伤患有“恐雪症”。因此，在这部剧中，“雪”成为必不可少的条件。在面对记者“东北其他省份的城市也具备气候方面的拍摄条件，为什么最后选择在辽宁”的疑问，导演张晓波称，因为剧中主要呈现的是东北冬天的海，葫芦岛、锦州两地偏南、雪量相对可控，能兼顾雪景、实景、棚拍和海景，所以东北相关内容的拍摄就定在了锦州、葫芦岛两地。

　　在影视剧中，冰雪从来不是为了让观众看风景而出现的，它是情绪的载体，凛冽寒冬反衬人与人之间的暖意。辽宁四季分明的轮转，为影视剧提供了天然的时间表，镜头里的风物变化，在无声之中，推动人物命运流转。冰雪与大海共存、雪量可控是辽宁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在东北很多高寒地区，冬季暴雪容易造成拍摄延期、外景难以把控，气温过低也会为拍摄带来困难，而辽宁地处北纬 38°43′至43°26′之间‌，在冬季拥有冰天雪地的条件下，气候适中，冷而不极端，有雪却不过剩，冬景层次丰富，为故事营造出清冷又温柔的氛围。

　　鲜明的季节差异、温和可控的天气环境、层次丰富的山海风光，让辽宁成为国内少数既能拍雪景，又能拍大海的省份，题材适配度极高。

　　除了自然条件，辽宁留存的大量工业空间，更是影视剧不可替代的“天然片场”。

　　改编自辽宁作家潘一掷的小说《子弟》的电视剧《岁月有情时》，以20世纪90年代东北国有经济及重工业转型为背景，取景地在本溪。导演黄伟回忆，《岁月有情时》的主场景是美术工作人员在一片即将拆迁的废墟里找到的。那栋楼的窗棂和门已被拆掉，只用铁皮封住门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们只是把破了的窗户修一修，没了的门装一装，把生活还原回去，就足够动人了。”黄伟说，这部戏没有选择搭建精致的棚景，住宅区、街道、厂房，都是历史留下的真实痕迹。

　　这种真实空间，是时间在建筑上留下的痕迹，任何精致置景都无法复刻。观众一眼便能读懂墙面斑驳的孩童涂鸦、厂区地面经年累月的脚步印痕。当创作者将这些真实的生活细节复原时，不需要刻意煽情，历史本身就在那里。

　　然而，比风景和建筑更动人的，是这片土地上鲜活、热忱的人。在采访中，多个剧组肯定了在辽宁拍摄的便利。近两年参与了《以法之名》《蒸蒸日上》等多部作品的影视外联制片人李冬冬告诉记者：“从事这项工作十几年，全国各地跑。毫不夸张地说，辽宁的拍摄环境对剧组非常友好，放眼全国也是响当当的。”《东北告别天团》制片人邵博称，由于这部剧题材特殊，场景搭建、拍摄时间等协调难度极大，但在辽宁取景期间，本地居民、群演团队充分理解剧组的拍摄难处，积极配合、包容支持，最大程度保障了特殊场景拍摄顺利进行，避免了延期损耗。

　　“群众演员太松弛了！”在采访中，多名导演对辽宁的群演赞不绝口。导演田宇曾于2021年在抚顺拍摄电视剧《在你的冬夜里闪耀》。他告诉记者，东北人骨子里似乎自带交流感，群演的演技洒脱自然，即便临时加词，也能应对如常，很多真实的情绪流动，给他带来惊喜。

　　值得一提的是，依托今年9月新发布的《辽宁省推动电影产业高质量发展若干措施（2.0版）》，辽宁从剧本扶持、摄制补贴、票房奖励等16个方面推动电影行业发展，用真金白银的政策、主动靠前配套保障，让剧组愿意来、留得住、拍得好。

　　叙事素材难得，本地人更爱写本地事

　　辽宁山好水好人好，但影视剧“这盘菜”，还得创作者来“炒”，才能色香味俱全。辽宁能够持续吸引优秀创作者来到这里潜心深耕，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这片土地上拥有他们想要的独一无二的精神内核。

　　黄伟认为，从20世纪50年代的工业建设，到60至70年代的三线建设高潮，再到80年代的黄金时期，最后到90年代的转型阵痛，东北完整地经历了中国工业发展的全过程，具有“历史的完整性”。这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技术工人，他们带来了不同的方言、习俗和生活方式，却在这片土地上融合成了新的文化形态，“文化的独特性”成了难得的素材。

　　辽宁籍导演高桐认为，在这种连续且剧烈的社会变迁背景下，会产生比人为设计更为剧烈的矛盾冲突，以此来推动剧情发展。东北背景下塑造的故事具有独特的质感，即便有意淡化这些历史符号，气息仍会扑面而来，这就是黑土地自带的力量。东北人外在粗犷豪爽、辨识度极强，口音、神态、行事风格极具地域特色，观众仅通过这些便能读懂人物性格。这些特点可以让创作者省去大量铺垫，迅速带观众进入剧情。

　　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辽宁影视人来说，讲述家乡故事，更是一种深入血脉的本能。

　　2021年，《蒸蒸日上》导演姚婷婷在“天才捕手计划”读到一系列律师题材故事，被深深打动，其中很多真实案件就发生在东北。读这些故事的时候，她脑海里自然浮现的，都是最熟悉的东北生活环境和市井氛围。“入行之后，我一直希望有机会回家乡拍戏。这些真实的律师故事，既有百态人间，又自带东北特有的幽默、仗义、热血的特质。我当时就觉得，这样的故事放在沈阳拍，再合适不过了。”就这样，姚婷婷带着《蒸蒸日上》一众主创，将沈阳一条街搬上了荧屏，让全国观众看到了家乡的时尚和繁荣，烟火和鲜活。

　　近年来，由3位沈阳籍80后作家组成的“铁西三剑客”的作品，屡屡呈现在荧屏、银幕之上，并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今年9月起在爱奇艺播出的《余红旧事》改编自班宇的小说《于洪》，即便完播多日，仍位于悬疑榜首位。电影《飞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改编自双雪涛的同名小说。《飞行家》在沈阳路演时，双雪涛称，在沈阳播放这部影片时最紧张，期待家乡父老最真实的反馈。在南方生活了很多年，离得越远，郑执愈加意识到什么才是家乡。因此，在沈阳取景拍摄了电影《森中有林》。电影上映当日，是“东北超”的开幕式，郑执带着主演于和伟、高圆圆出现在“东北超”现场，掀起一阵热潮。该片上映期间，沈阳亚明市场、万顺啤酒屋等取景地，成为很多游客和本地市民的打卡点。《森中有林》是郑执从作家转型到导演的重要作品。谈及为什么选择在沈阳拍摄时，他说，沈阳是家，故事放在这儿才觉得最安全、最准确。

　　高桐的创作心路，更是诠释了本土创作者对黑土地深深的依恋。作为地地道道的沈阳人，学成归来后，他一度回避家乡题材。“当我真正靠本能去选选题、勘景时，才意识到，那些老厂房的砖缝、工人村的煤炉味儿，早就流淌在我的血脉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都变成了创作的养分。”高桐说。

　　对于演员来说，辽宁独特的松弛氛围，也能让他们卸下表演包袱，真正融入角色、成就角色。演员王皓在沈阳拍摄《蒸蒸日上》时深有感触：回到沈阳拍戏，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口音、熟悉的市井氛围，让他完全无须刻意模仿、刻意表演，自然松弛、浑然天成。环境赋予演员的松弛感，让角色真实可信、深入人心。“回沈阳拍戏，我不用‘演’东北。”王皓说。

　　浓郁的市井烟火和东北话，自带“招人”体质

　　《小城良方》讲述基层医院里的故事，《蒸蒸日上》是一部“生活流”市井律政轻喜剧，此前的《人世间》《漫长的季节》等一系列“爆款”剧，均聚焦普通人的生活。

　　从近年来出圈的影视作品中可以看出，越来越多长剧观众不再喜欢高大写字楼、精英圈层的套路，更愿意看到普通人在困境中的挣扎与互助、落寞和崛起。这股去精英化、回归现实主义的市场选择和创作浪潮，恰好与东北的城市气质完美契合，这也是众多影视剧选择来辽宁拍摄的市场原因。

　　当下，长剧观众越来越厌倦悬浮、套路化的剧情，开始向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东北恰好承载了这样的情感期待。创作了《王大花的革命生涯》《好好的时光》等一系列口碑好剧的辽宁大连籍编剧郝岩认为，这些剧之所以能得到观众的喜爱，是因为故事本身讲述了小人物的生活，情节真实接地气，以这片土地、这片海为根基创作的故事，鲜活而温暖。

　　出圈的不只是电视剧，更是那一口热乎的东北话。《蒸蒸日上》《小城良方》中出现了大量地道的东北台词，剧组贴心标注了释义，网友调侃“东北人是不是天天在家偷摸背梗”。“挺讷（厉害）啊”“卸你两副嘎拉哈（膝盖骨）”“你可真能整景儿（整事）啊”等台词在短视频平台上的二度创作作品，也收获了一大波流量。

　　通俗易懂、幽默诙谐的东北话极易传播。《小城良方》播出期间，有网友因为追剧变了口音，发帖称“真的贼好看”“我的东北话听力都能考十级了”。

　　对于观众来说，东北话会迅速帮助他们了解人物性格。在《小城良方》中，姜妍饰演的艾辰一句“再哽哽，我就一个电炮呼死你！”便让观众知道了这是个泼辣、强悍的女孩。剧中，肖战饰演的刘铮亮起初不认同自己的东北人身份，当好友提出他说话带东北味时，那一句“我说的都（dóu）是普通话”冒出后，便再无须多言了。《蒸蒸日上》中，王皓饰演的董北虎给韩东君饰演的李信起外号“行李箱”，因为后者性格冷静克制、办事周全，被认为“太能装”。这样贴近生活的表达，被观众连连点赞，出圈成梗。

　　观众喜爱东北话，因为笑点密集、轻松治愈。但在创作者看来，理解东北话，也有助于演员对角色的理解。高叶在饰演《蒸蒸日上》剧中萧龙女时，对东北方言与人物塑造有着深刻体会：“想要演好土生土长的沈阳姑娘，要跨过的难关不少，东北话就是其中最有挑战的一项。最开始自己私下练习，总以为把字音练准就可以。当我真正走进街巷，听本地人交谈之后才发现，讲好东北话最难的从来不是发音，而是藏在语气、节奏里的那份松弛与直爽。同样一句话，不同语调传递出来的意思不一样。在片场之外，我会观察当地人交流相处的状态，去体会他们说话干脆利落、不绕弯子的劲头。”

　　高叶认为，口音只是萧龙女外在的壳，真正支撑起这个人物的，是她骨子里的侠义心肠，是那句“律师的剑要为无盾之人而挥”的坚定。随着拍摄推进，在沈阳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愈加理解了自己饰演的这个沈阳姑娘。她身上敢出头、有侠气的特质不是剧本写出来的，而是在这条街上生长出来的——她在沈阳长大，正是这片滚烫的土地，才孕育出如此鲜活的人。沈阳的烟火不是装饰，它融进人物的一言一行里，让整个故事有了最坚实的叙事土壤。

　　东北话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它是一个“情绪缓冲器”，会为催泪的剧情增添轻快效果。《岁月有情时》编剧张大海是东北人，在剧本中融入很多地道的东北话，那些搞笑的台词接上沉重的剧情，让观众“上一秒流泪，下一秒笑出声”。对此，另一位编剧卞智弘给予了更深刻的解读：“东北人独有的幽默和自嘲精神，会让台词有哀而不伤、苦中作乐的意味。方言背后，蕴含的是东北人积极生活的人生态度。”

　　光影热度之下，辽宁影视剧创作正迎来全新突破。告别了乡土喜剧和工业转型这两大题材，律政剧、医疗剧的出现，意味着辽宁正在拓宽影视题材的边界，创作者们在这片土地上，用辽宁人面对困难永不服输、永远乐观、永远向上的性格特质，探索着更深沉、更具有现实意义的表达。

　　跳出题材桎梏、拥抱多元叙事。辽宁这片影视富矿，终会成为一剂良方，把那些人、那些故事滋养得生机勃勃、蒸蒸日上。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