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发源于抚顺市清原满族自治县长白山余脉滚马岭，自东北向西南流经抚顺、沈阳、辽阳、鞍山、盘锦、营口，于营口市西市区渤海大街注入渤海。全长495公里，流域面积2.82万平方公里，是辽宁重要河流。

　　浑河上源又名纳鲁水，也称红河，沈阳河段又名沈水，下游蒲河汇入后又称蛤蜊河。历史上，浑河曾经是辽河最大的支流，现为独立入海的河流。

　　浑河为不对称水系，东侧支流密集，坡陡谷深，水量丰富；西侧支流少，水量不大。

　　滚马岭密林深处这一眼泉水，便是浑河最初的脉搏。记者俯身掬水而饮，清冽甘甜，直抵心间。 本报记者 黄瀚博 摄

　　走进清原马鹿核心育种场时，王英林正在悉心照料鹿群。青山涵养一河清水，在这里，我们看见了浑河与生灵相依相伴的鲜活图景。 本报记者 吴丹 摄

　　苏子河源头，清溪穿林，林蛙隐于石下。浑河一路接纳大大小小的支流，载着山野灵气奔涌，汇入人间烟火。 本报记者 何书凝 摄

　　本报记者 吴丹

　　核心提示

　　从夏末到深秋，我们持续“沿着河走”，从浑河正源——抚顺清原滚马岭出发，溯流而下走访药田、鹿苑、酒厂，再奔赴俗称浑河南源的苏子河发源地新宾四花顶山五凤楼岭。一路踏过铺满落叶的林径，走过稻香浮动的河畔，听泉水叮咚、鹿鸣呦呦，闻药草与醇酒香气交织，醉在其间。

　　浑河，古称辽水或小辽水，辽代始得今名。这条浩荡水脉既滋养了红松、落叶松、蒙古栎等万千草木，哺育了马鹿、林蛙等无数生灵，也灌溉了良田沃土，托举起沿岸烟火人间。

　　来吧，跟着我们一起溯源浑河，在山林与村落之间，去读懂一条大河的来路，解码人与河相生相伴的永恒命题。

　　滚马岭“守林人”：泉水不老，故事也跟着年年更新

　　时值盛夏，采访车驶入清原满族自治县湾甸子镇，向着辽宁省实验林场前行。脚下腐殖泥土松软湿润，空气中混杂着松针、野花与潮润山泉的气息。终于，我们抵达了浑河正源滚马岭。

　　“这里属于长白山系龙岗山脉，古谓之辽山，清代名为纳鲁窝集，来自满语，意思是像韭菜一样茂密的森林。”与我们同行的抚顺博物馆原馆长、文博研究馆员肖景全兴致勃勃地介绍。“当年唐朝大将薛仁贵东征就路过这片山岭，不小心战马失足滚落山坡，滚马岭由此得名。”林场高级工程师安云全讲起熟悉的民间传说，眉毛和嘴角一起上扬。“还有努尔哈赤施展计谋赶战马进河、用马粪将水搅浑的故事，讲多少遍都讲不够，这些故事在山村里传了一代又一代，老人讲给孩子，外出的游子也会跟身边人说起。泉水不老，传说也跟着年年更新。”安云全说。

　　滚马岭是清河、柴河、柳河、浑河四大地区性河流发源地。为什么如此多的大河都把这里作为起点？抚顺文化学者卢然告诉记者，辽宁东部哈达岭与龙岗山脉，为长白山系西南延伸支脉，区域山地平均海拔600米至800米。两道山地屏障阻挡并抬升太平洋北上夏季风，形成丰沛的地形降水。“这个高度恰好阻挡了来自西太平洋的暖湿气流。暖湿气流与西伯利亚冷空气在此交锋碰撞，便化作丰盈的降雨与山涧泉流，顺着山势奔流开来，滋养出辽东的水网脉络。”卢然说。

　　顺着林场工作人员指引的小径往岭上走百余步，一汪清冽的泉眼便嵌在林木交织的浓荫下，水流从石缝中慢慢渗出，在石窝窝里积出一捧透亮，再顺着岩坡悄无声息地往下淌，这就是浑河最初的脉搏。不到现场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股不起眼的细流，一点点壮大，最终成长为壮阔的浑河。泉眼周边立着刻有“源泉”字样的石碑，几株剪秋萝依水绽放，石缝间小蜗牛在缓缓爬行。周遭没有湍急的声势，只有山风穿林的轻响。安云全俯下身，指尖拂过泉边湿软的苔藓，他告诉我们，这片林区历经数十年封育管护，森林覆盖率稳定保持在高位，正是这层层叠叠的林海，为浑河守住了最初的清澈。

　　这位在林场扎根30余年的老林业人，曾带着地形图和测量仪器走遍这里的道道山梁，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对各种珍稀植物如数家珍。“上世纪80年代，经过勘测，正式确认滚马岭为浑河正源，我们林场的职工都为此而自豪，对自然生态的保护也格外上心。”安云全的话语里透着沉甸甸的责任，“这水好喝，强烈建议你尝一口。我们试过，把泉水装瓶子里在车中放半个月，依旧清亮不变质。寒冬大雪纷飞时，源头也不会封冻。你说神奇不？”记者忍不住掬一捧泉水入口，清冽甘甜直抵心间，疲惫一扫而光。

　　浑河在历史上数度更名，专家肖景全的讲述为这次溯源调查填上了厚重底色：“汉魏以前叫小辽水，隋唐史籍谓之贵端水，辽代及以后才称浑河。其中，沈阳段也被唤作沈水。”关于浑河名字的由来，民间流传着努尔哈赤以马粪搅动河水，虚张声势吓退明军的传奇故事，也有因夏季山水奔涌裹挟沙石，河水浑浊故而得名的说法。“我更倾向于龙岗山及周边富尔江流域是古代秽貊族系的重要活动区域，‘浑河’之名，可能源于当地土著民族对秽貊族活动地域的历史记忆，将这片秽地的河流以‘秽’相称，因音近而演化为浑河，自辽代传于后世这个说法。”卢然说。名字的几番更迭，也反映了一代代人对这片山河不断探索认知的过程。

　　大河馈赠：离开这水，就养不出真正的清原马鹿

　　告别滚马岭，沿着浑河的水系脉络继续前行。从山岭泉眼流出的水，不再隐匿于密林幽谷，它流淌进村落阡陌，浸润着大地，化作药材的药力、鹿茸的灵气、老酒的醇香。从山林来，向人间去，浑河的馈赠，最终落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清原湾甸子镇砍椽沟村是浑河从滚马岭出来后流经的第一个村庄。路边的村民说，当年这里森林茂密，建王宫时，从这里砍走许多大树运到宫里做椽木，村子因此得名。而在30公里开外，也有一个相似的地名——椽子沟村，以“北龙胆第一村”享誉全国。这里距离英额河不远，有人打趣，村子就坐在浑河的“水缸沿儿”上。金秋时节，药田层层铺展在起伏坡地之上，家家户户忙着起药材、晾晒、烘干、打包。78岁的徐等一蹲在药田埂上，盘算着今年的收成，“是个丰收年，尤其黄精价格比去年高了一倍！”

　　“野生的龙胆草，就长在山林阴湿的沟边腐叶土上，离不开湿润的环境。”徐等一1989年开始研究人工种植龙胆草‌，当时他正担任村里的技术员，因野生龙胆草几近枯竭、全国尚无人工归圃成功的先例，下决心攻克这项技术。他观察到龙胆草靠细小的种子繁殖，自然状态下种子落在松软腐叶松针上就能出苗，而人工播种习惯覆土，反而不出苗。他认准这里得天独厚的水土条件，开启艰难试验。他上山采来500克种子，尝试着不覆土，只盖一层松针保湿。“哎呀，5月15号就长出来苗了。”在他的带领下，人工归圃种植在英额门镇推广开来。‌‌当上村书记后，徐等一心心念念要把水留住，带领村民先后打出68眼井。曾经的光棍村，命运就此改写。如今的椽子沟村，中药材种植基地面积在东北居于首位，特别是“清原龙胆”已成为一张名片，市场份额占全国的82%。“都说我是‘东北药王’，但我知道，这本事一半靠勤劳肯干的人，一半靠这山这水。”徐等一说。

　　清原北三家乡黑石木村坐落于浑河上游北岸，三面被水环绕。走进清林家庭农场，鹿群在阳光下悠闲踱步，清原马鹿高大健壮，温顺的小鹿向人靠近，呼出的温热气息直冲记者脸颊，口水打湿了采访本。农场主王英林用手掌抚摸着一头头鹿，给我们介绍：“这叫二宝，这叫钢墩儿，它们都是我亲手接生、喂大的，跟我最亲。”

　　清原马鹿，是世界上首个经过人工系统选育的马鹿新品种，清原马鹿茸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离开这水，就养不出真正的清原马鹿。它们对水质很敏感，只饮用浑河上游无污染的水。”王英林边往水槽里注入刚打来的清水边说。从事繁育20余年，他深知对清原马鹿道地性的严格限定，无论是种源、产地环境、饲养规范都有明确标准。以当地纯天然的阔叶林树叶和青贮玉米秸作为粗饲料，以清冽河水喂养，才造就了清原马鹿硕大健壮的体态、产量出众的鹿茸。

　　“马鹿一身皆是宝，最贵的是鹿眼屎，能卖到5万5一公斤，是一种珍贵药材。”可这一品种，正濒临灭绝的风险。为了守住浑河水土孕育出来的独特生命，王英林坚守育种场，精心维系种群繁育。呦呦鹿鸣回荡山谷，那是大河馈赠世间的生命乐章。

　　因矿得名的红透山镇坐落在浑河北岸，一走进太阳沟就被参天松柏包围。醇厚粮香混杂淡淡酒香，在山谷的风里飘荡。市级非遗项目、清原满族古法酿酒技艺第七代传承人王振利2009年在这里建厂，将七粮酿造秘方所用原粮升级为东北和西北特产的7种生态粮食：高粱、青稞、玉米、水稻、小麦、大麦、豌豆。“水好酒才好，我们开凿深井，取用的是浑河流域深层矿泉地下水。我父亲一直叮嘱我，要守好这眼好水。”他将记者引到满红亭下，压动水井手柄，引出清冽的泉水，“你看这水凉得扎手，带着地下岩层的甜意，酿出来的酒够劲。”王振利说。

　　从滚马岭山间清泉，到太阳沟杯中佳酿，看不见的地下水系一脉相承，大河以另一种形态，浸润人间烟火。

　　风物传香：清流灌田，贡米火到安哥拉

　　《汉书·地理志》记载：“潦山，潦水所出，西南至潦队入大潦水。”卢然告诉记者，这里的“潦水”所出，应指苏子河的源头，因为古人认为苏子河是浑河的主源，直到明代亦如此。如果将清原的红河、英额河称为浑河北源的话，那么发源于新宾的苏子河就是浑河南源。苏子河源于满语“苏克素护毕拉”，“苏克素护”为鱼鹰，“毕拉”为河。

　　深秋时节，我们向着苏子河源头前行。苏子河是浑河一级支流，河水一路向西最终汇入大伙房水库，是沈阳、抚顺主城区重要饮用水源。它的源头藏在红升乡关家村四花顶山五凤楼岭。

　　进入茂林，手机信号渐渐消失。源头保护区实行封闭管控，依靠护林员徒步巡护搭配无人机巡查守护水源。从山林入口铁门进入，穿过浓密的针叶林，15分钟车程后，苏子河源头现于眼前。厚厚的落叶铺满地面，翠绿的锉草在河边旺盛生长，裂隙里泉水终年潺潺流淌，部分河段寒冬也不会封冻。红升乡水利服务中心主任陈庚告诉我们，这里属于长白山余脉低山丘陵地带，被划定为水源二级保护区。陈庚俯身搬开水中石块寻找野生林蛙的踪迹：“水好不好，看这些小生灵就知道。”国有关家林场保卫股股长杨喜杰接过话茬：“老话讲，养蛙就是养河。林蛙春季要在溪流产卵孵化，秋天要回到不冻深水河段越冬，溪流生态完整，才有林蛙生生不息。”水源地的生灵命运，紧紧捆绑在这条河流上。

　　河水穿过山谷，护佑着永陵镇赫图阿拉村。后金第一都城赫图阿拉城屹立于此，苏子河如一条碧绿玉带，环绕着400年古城。站在河堤南路放眼望去，千亩稻田铺展在苏子河南岸，抢收进入尾声，田野弥漫着稻谷的清甜。

　　赫图阿拉村党支部书记罗天成向我们介绍，脚下这片土地，旧时是皇家贡米产地。落实河长制后，苏子河的水质重回老一辈记忆里的澄澈模样。红升灌区引水入田，橡胶坝、高标准灌溉水渠全部改造完毕，稻花香6号等优良品种落地。

　　米工街上，锡伯族村民吴若楠家墙外“老城大米 传统工艺”的标语很是醒目。工人们忙着分装大米，一旁的电饭锅里正煮着今年的新米，一开盖，香气溢满全屋。“苏水”牌贡米声名远扬。罗天成抱起一箱精品大米讲起趣事：“咱们村的大米去年走出国门，销售到安哥拉两吨多。包装精美的贡米，就是当地的硬通货。”正说着话，来自沈阳的一位游客拿着吃空的米袋包装推门进屋，语气里带着兴奋：“可算找到‘苏水’牌大米的厂子了，我们家老老少少吃过就忘不掉这个味道。”

　　一条河，就这样以不同的形态进入不同的生计：有时是药田里的一瓢浇灌，有时是鹿槽里的一汪清水，有时是酒坊里的一眼深井，有时是稻田里的一道渠水。它不言，却把日子酿出了不同的味道——药的清苦、鹿茸的微腥、酒的醇香、米饭的甜香，汇就浑河两岸的烟火气。山林涵养每一滴泉水，我们守护每一寸河道，大河便会不断馈赠物产与希望。

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