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金钥对虎山长城的遗迹如数家珍。

　　虎山长城。

　　虎山村将明长城东端起点标志立在村头。

　　“我在长城脚下有棵树”活动让虎山长城与世界各地的人们牵手。

　　本报记者 郭平 文并摄

　　虎山长城重回大众视野以来，始终牵系着“起点”二字。于登临者而言，寻访这段边境长城，本就是一场与历史相逢的发现之旅。若非亲至江畔山巅，很难读懂“虎山”二字里藏着的天地意趣。

　　长城自虎山北麓蜿蜒而起，一路向鸭绿江边的国境线铺展，自此向西，横越千山，绵延万里直至嘉峪关。辽宁长城，也因这处临江起点，拥有了独属于辽东边境的文化品格：它不只是一道远山城垣，是文献与考古彼此印证的历史答案，是烽烟与商贸共生的边境长卷，更是文化遗产润泽乡土的鲜活样本。

　　找回的长城“东头”

　　“现在的孩子见闻广，常常不相信这里是真正的古长城，我便从考古慢慢讲起。”周增财道，他是丹东市虎山长城绿化工程管理处处长，自20世纪90年代虎山长城考古发掘之时便守在这里，他的家就在宽甸满族自治县虎山镇虎山村。

　　虎山长城遗迹的线索，最先出自本地村民。当年的生产队长王永庆在山间劳作时，接连发现大量形制规整的古石构件，他心念这是先民留下的遗存，不忍其遭损毁，及时上报文物部门。1982年，丹东市文化局的王连春、崔玉宽赴现场踏查，初步判定此处为明长城遗址。1984年，“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的号召唤起全社会对长城保护研究的热忱，辽东长城遗存，成为辽宁考古工作者心之所系。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冯永谦，在完成绥中九门口长城考古之后，带着心中存疑的史料线索奔赴丹东。自1990年春起，历时5个月，跋涉近2000公里，踏遍辽东山野搜寻明长城东端的蛛丝马迹。

　　邱金钥是宽甸满族自治县文化事业发展服务中心副主任，他引着记者登上由古建筑学家罗哲文题额“虎山长城”的过街楼，自垛口向西遥指遗址区：“那次发掘以虎山为中心，由南向北，先后探明护城河、拦马墙、万里长城东端第一座大型台址，还有向北延伸的墙体与错落分布的墙台。这一片便是当年发现的明代砖窑遗址，虎山以北，还发现另一处同期砖窑，它们正是为修筑长城而设。”

　　城、壕、台、窑形成一套完整的戍边体系，一段沉寂数百年的长城骨架，重新清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1990年12月，国内长城研究领域专家齐聚丹东，召开明长城东端起点论证会。综合考古地层、遗物、城址形制与文献记载，与会专家达成共识：明万里长城东端起点，就在丹东宽甸虎山镇鸭绿江畔的虎山。这是中国长城考古史上分量极重的成果，旧有认知随之更新，教科书相关记述得以订正，让《明史》中“东起鸭绿，西抵嘉峪，绵亘万里，分地守御”的文字，落到确切的山河坐标之上。

　　邱金钥介绍，虎山长城保护性修复分两期实施，现存1250米长城墙体、敌台，全部依考古遗存复原，修复工艺遵循可逆原则，在守住遗址本体安全的前提下，让长城文明可触、可观。如今，明长城虎山段被列入国家长城资源重要点段，所有建设项目必先避让遗存。当地构建起市、县、镇、村四级巡护机制，配备无人机远程巡查山顶烽燧，专职看护员常年巡山踏查。即便财政紧张，2022年宽甸仍组织专业测绘队伍，完成县域内1000多处文物遗迹精准测绘。辽东长城多依山地而筑，历经400年风雨剥蚀，大多残垣漫漶。这份执着的守护，是为了留住边境山河之上，一段不可复刻的历史沉淀。

　　辽宁长城不同于关内长城，它扎根在多民族交融的辽东大地，直面界河，兼具边防、通道、交融三重属性，虎山正是这份独特价值的开端。

　　长城内外往来不歇

　　鸭绿江畔的风，不只载着烽燧的往事，也长久裹挟着交往的暖意。

　　俄罗斯青年可欣与列娜，又一次回到虎山长城脚下。2023年二人在辽东学院研修期间，参与景区“我在长城脚下有棵树”认养活动，亲手在长城脚下栽下银杏树苗。此番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寻访那株树苗。眼见当年纤细的嫩枝已然抽高、枝繁叶茂，两个姑娘眼含温热：“这棵树就像我们留在中国的家，有它在，心就仿佛一直停留在虎山。”

　　这正是虎山长城的独特之处：它不只是一道军事屏障。鸭绿江与叆河于此交汇，江面开阔平缓，自古便是辽东通往半岛的水陆要道。贡道、马市、商旅，都沿着河谷古道往来穿行。长城雄踞山脊，山下江河通衢绵延，防御的墙垣之侧，始终流淌着互通有无的人间烟火。

　　隔水相望，风物相近。自秦汉以来，古代周边部族、藩邦使臣赴中原朝贡，多取道叆河、鸭绿江一线，使团、信使、商队络绎不绝。边关有烽燧警戒，守土安边；马市之上，物产互通，皮毛、药材、食盐、布匹在此流转交换。长城划定秩序、安定疆土，却从未阻断农耕、游猎族群的相遇相融。

　　“这里是边防要隘，亦是交通节点。朝廷设戍，为的是边疆安定；朝贡、商旅通行，促成持续的经济文化互通。长城护持安稳格局，安稳之中，才有各族群、各区域不间断的走动。”邱金钥讲解辽东长城的特殊内涵。

　　虎山长城景区总经理林岩长期观察文旅市场：周边同类山岳景区客流普遍趋稳回落，游客不再仅仅满足于登高看景，更渴求精神层面的文化共鸣。与之对照，虎山长城游客量稳步上行。“我们有山水风光，更有沉甸甸的历史文脉，手握万里长城东起点这一独有IP，边境长城的区位无可替代。长城是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符号，这份厚重，同样吸引海外友人前来探寻，这便是虎山区别于普通山岳景区的禀赋。”

　　从山野草莽间重新被发现，到慢慢走进大众视野，虎山长城走过36年。近年来热度持续攀升，今年全年接待游客总量预计突破70万人次，同比增长近两成。

　　向好的数据背后，新的课题摆在面前：游客引得过来，如何留得住？当前门票收入占比偏高，游览形态仍以打卡观光为主，拉长文化体验链条，把一次性观景转化为沉浸式长城叙事，是团队当下的重心。

　　“我在长城脚下有棵树”正是其中一项尝试，项目自2023年启动，已有29个国家和地区的学子认养银杏千余株，每一块认养牌，都系着一份跨越山海的牵挂，一如可欣与列娜，人虽远去，念想却留在虎山。长城不再只是史书里的名词，而是变成可以栽种、守望、寄托情感的载体。

　　贫困村长成全国文明村

　　暮色将至，送走游人，虎山村妇女主任卢正琴细心擦拭民宿地面。这家拥有9间客房的宏鑫民宿，归属于村集体，今年“十一”长假才营业，黄金周全程满房。民宿没有外聘服务人员，各项事务由村干部义务值守，经营收益全部归入村集体。

　　和民宿同步投用的，还有村委会对面的房车营地，配套上下水、淋浴设施。虎山村党总支书记、村主任王春海说：“游客逐年增多，景区门前还是G331国道与G228国道交会处，G228这条7000公里滨海公路，零公里起点便在这里。自驾游客源源不断，大家都希望有一处地方补给休整、安歇落脚。营地落成，既满足游客需求，也为村集体拓宽增收渠道。”

　　王春海感慨，虎山长城实实在在改写了整个村庄的命运。30多年前，虎山村偏居一隅，山多地少，耕地稀缺，交通闭塞，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村庄虽离丹东市区不远，却地处宽甸东南角，距县城、镇政府都路途遥远，以前出行要沿叆河向西绕行许久方能渡河进城。

　　长城遗址发掘、景区建设，带动路网贯通。叆河上架起大桥之后，从村里沿滨江公路去往丹东市区，仅12公里。道路一通，沉寂的山村慢慢迎来转机。过去山地果品外运艰难，卖不上价钱，年轻人大多一心向外谋生。景区建成之后，新的生计次第出现：最早一批村民进入景区从事保洁、护林、讲解工作，而后农家院、山货摊、特色小吃陆续兴起，业态慢慢成形。村集体统筹停车场、商铺、配套服务项目，村集体经济逐年向好。

　　漫步村中，街巷整洁有序，农家院招牌朴素醒目。不少农户把自家小院收拾一新，端上鸭绿江鱼、山野菜、笨鸡等乡土美味，广受游客喜爱。村“两委”持续引导农户诚信经营，严控物价，爱惜口碑。

　　虎山村三组居民组长牛振友在长城脚下生活了一辈子，他对“靠山吃山”的理解，前后已是两样。“从前上山，眼里只有柴薪石块；如今上山，守着古长城，吃上文旅饭。年轻人不必全部外出闯荡，家门口就有就业机会。”

　　长城的红利，落在一户户寻常人家的日子里。有的家庭两代人都在景区务工，有的农户靠着农家院供孩子读完大学。人居环境持续整治，乡风日渐淳厚，虎山村获评全国文明村。这份荣誉，是文化遗产赋能乡土结出的果实。

　　王春海说，村庄与景区本是共生一体：景区兴旺，村民受益；村落环境清雅、民风温厚，游客才愿意反复前来。下一步，村里计划把民俗体验、农事活动和长城游览串联成片，游人登完长城，可移步村落，尝农家饭，看边境山村日常，把长城东起点的文脉，从山巅延伸进烟火村落。

责编：杨金凤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