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再新也得有生活垫底

  周荣

  毛乌素沙地治沙人殷玉珍在接受采访时,用质朴的语言讲述了自己与沙漠相处40年的情感变化:“它成就了我,我成就了它。过去是恨,现在是爱。过去种树很孤独,现在人不孤独了,树不孤独了,鸟不孤独了,花草不孤独了。”从恨到爱,40年的光阴落在几个简单的字上;一声声“不孤独”,又把人与草木鸟雀连在一起。她讲述自己的日子,却道出了一首关于生命与生态的诗。

  视频中,参差交错的沙漠绿洲,让这首诗有了可见的模样,也有了时间的力量。听她说起那些“不孤独”,再看画面中一片片绿色,人、树、鸟、花草仿佛住进了同一个家。她的话让草木有了情感,绿洲的景象又让她的讲述有了具体的依托。一段采访,在语言与影像的相互映照中,成为一段有声有色的生命叙事。生活本来就有诗意,镜头让这诗意有了更丰富的表达。

  同样是在小屏幕上,AIGC作品《过来人》把人带到一个古今相逢的小酒馆。杜甫、苏轼等熟悉的人物穿着古装,拿起麦克风,用说唱讲述各自的人生。借助人工智能生成技术,创作者把传统文学经典、人物故事、音乐与影像融汇在一起。古人开口,说的却是今天的人也能听懂的烦恼。

  杜甫在歌里谈起搬家、租房和对一个安稳住处的盼望,使人想起“安得广厦千万间”的诗句;苏轼的人生起落,则被讲成失意之后怎样继续过日子的故事。这些改写让经典贴近了当下的生活。音乐带着话语向前走,画面中的人物有了面容、动作和神情,古人的感慨也因此有了面对面倾诉般的亲近感。文字、音乐和影像共同营造出一种气氛:经历过风雨的人坐下来,和仍在生活中奔忙的人聊一聊。

  一边是治沙人的生活讲述,一边是古人的重新登场,两个看似不同的视频,却呈现出相通的表达方式。在殷玉珍的采访中,话语里的诗意与沙漠绿洲的景象相互映照;在《过来人》中,经典中的人生经验与说唱、影像彼此配合。文字有了声音,声音有了可见的面容和景物,原本蕴含其中的情感和意味也随之丰富起来。它们不是几种艺术材料的简单拼接,而是在相互作用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作品。

  这正是数智媒介为文艺创作带来的新变化。一段谈话经过选择、剪辑,与现场影像相互配合,可以成为有声有色的艺术叙事;一首古诗、一段人物经历,也能成为音乐视频的创作起点。综合性不只是文字、声音、画面同时出现,更在于它们彼此作用,共同参与作品意义的生成。语言为画面注入情感,画面让语言落到具体的人和景物上,音乐与节奏则牵引着观众的情绪。媒介和技术不仅是作品完成之后的呈现工具,而且是参与作品的构思与制作,改变着文艺表达的方式。

  戏曲、电影早已有多种艺术相融的传统。今天,拍摄、剪辑和人工智能工具日益普及,更多人有机会尝试这样的创作。个人可以为自己写下的话寻找曲调,为心中的人物设计形象,让过去需要专业团队协作才能完成的一些创作设想,有机会在自己手中变成现实。综合性的文艺创作不再只是专业团队的专属,也开始进入普通人的日常表达。熟悉的艺术元素有了新的相遇方式,文艺创作因此多了许多入口。

  这些新的表达方式,最终仍然通向人的生活。工具再新,也得有生活垫底。殷玉珍几十年种树的经历,使她的讲述有了分量;《过来人》把经典里的人生感慨,接到了今天的寻常日子上。镜头、音乐和技术,让这些生活经验与文化记忆有了新的表达。一块小小的屏幕,既能容下沙漠里长出的绿洲,也能容下千年前古人道来的心事。文艺的新意,有时就从这样的相遇中生长出来。

责编:杨金凤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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