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凌河在喀左甩出的这道绝美S弯,把万年的时光和今天的青绿,一把兜进了怀里。

大凌河上游分为南、西两支,南支发源于辽宁省建昌县要路沟乡吴坤杖子村水泉沟,西支发源于河北省平泉县宋营子乡泉子沟,两支在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大城子镇东南汇合后,流经葫芦岛、朝阳、锦州、盘锦四市,于凌海市与盘山县交界处注入渤海。
从大凌河源头(建昌县要路沟乡)到河口,河长约453公里,呈西东向。大凌河支流较多,多集中于左侧,较大的有牤牛河、细河等。
大凌河古称白狼水、渝水等,明朝始称大凌河并沿用至今。大凌河历史平面摆动较大,河口迁徙不定。卫星图像上可明显看出4条古河道,3条分布在现大凌河东侧,1条位于西侧,显示了大凌河向西移动的迹象。
大凌河是辽宁西部地区最大的河流,与辽河共同孕育了红山文化,是辽西人民的母亲河。

“依湾农家”自2019年开业以来,村民代新忠就在河上开船,日子过得忙碌富足。

来逛慕容街吧!这里没有喧嚣叫卖,历史就安放在烟火里。而大凌河奔涌的文脉,也在一摊一物、两塔之间绵延流淌。
本报记者 刘海搏 文并摄
核心提示
当我们真正迈开脚步,沿着大凌河一路向东,就会看见这条辽西人民的母亲河两岸,远不止清风、芦苇和波光。大凌河缓缓前行,流淌着万古时光。那是鸽子洞先民在悬崖上,靠着河水渔猎安居,升起的第一缕炊烟;是红山人循着水脉择址祭祀,孕育的古国文明;是三国战场的风起云涌,三燕龙城的百年繁华。历史在河水的滋养下铺展开来,又与当代生活紧紧糅在一起。
这一次,我们循着水流的方向,一路触摸久远的文明印记,一路观照当下的现实生活。
七里水路:我家在这头,鸽子洞在那头
从葫芦岛建昌起源的大凌河,行至朝阳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骤然回旋,甩出一道恢宏壮美的S弯,这就是凌河第一湾。
第一次来到水泉镇和羊角沟镇交会处的观景台时,还是早秋时节。那天,喀左境内下了一场大雨,可巧的是,那雨偏偏绕开了此处。观景台隶属于羊角沟镇上窝铺村,站在高处俯瞰,心一下就静下来了。远处厚厚的云层,松松垮垮地飘着,大凌河慢悠悠拐出了这么一个大弯,将一座小山拢在怀里,庄稼、林子、炊烟,都安安静静地窝在河湾里。
看着大凌河不急不忙地顺着群山向东流去,哪怕后面还有很多行程,记者焦急的心情也都被抚平了。这条流淌了无尽时光的大凌河,兜住了一湾山水,也兜住了两岸人的日子,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群山脚下,河湾怀中的,正是水泉镇南亮子村。如今,这里还有个好听的名字——依湾农家。村党支部书记李昌政说:“这个季节河里还有点荷叶,要是再早点,河面铺满了荷花,村里的民宿都住满了。不像现在,周末还能空几间房。”
很难想象,李昌政口中“一房难求”的旅游村,曾经是村民口中“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省级贫困村”。2019年,当地启动大规模综合治理工程,南亮子村顺势做起文旅项目,逐步形成垂钓、游船、采摘、餐饮、住宿一体的“依湾农家”乡村旅游业态。
“我们村就在凌河第一湾景观带上,还有鸽子洞古人类文化遗址,发展文旅可以说是天时地利都占了。鸽子洞离咱们村来回7里水路,坐船就能去。”李昌政说着,将记者一行人引上了“老代”的船。
老代名叫代新忠,今年57岁,在大凌河上开船已经7年了。自打“依湾农家”建成,他就载着游客往返在湿地与鸽子洞之间,是这片水域变化最直观的见证者。老代一脚撑在船边,一手握着摇杆和记者拉起了家常:“过去咱们村穷啊,小伙子说不上媳妇。现在我开船,儿子和儿媳妇做捕鱼买卖,日子过得舒坦、知足!”
鸽子洞是7万年到5万年前古人类的居所,属于旧石器时代,曾出土280多件石制品,且燧石占比很高。这意味着鸽子洞人对材料性质的认知实现了一次质的飞跃。“我们的祖先就在大凌河的峭壁上渔猎,在洞里生火。这就是咱们常说的‘第一缕炊烟升起的地方’。”眼看着船离鸽子洞越来越近,同行的朝阳市作协小说分会副会长张日新告诉记者,大凌河丰沛的水源、温润的气候,成了远古人类在此生存的首要条件。
如今,全国各地的游客专门奔着鸽子洞遗址、大凌河湿地风光而来。忙的时候,老代一天在大凌河上往返六七趟。一边是他的家,一边是古人类居住的洞穴,连着两头的,是大凌河上7里的水路。
五十米林间小径:我家在前头,红山先民在后头
南亮子村的采访结束后,记者没有继续顺流而下,而是向上游走了20多公里。这次的目的地是喀左县兴隆庄镇章京营子村,我们要去寻找东山嘴遗址。东山嘴遗址最早在1979年被发现,是一处以石器建筑群为主体的红山文化祭祀遗址,1982年进行了二次发掘,被考古界称为“中华第一祭坛”。
关于东山嘴遗址的发现和发掘,记者此前大多从考古学家、纪录片、论文资料中有所了解。这一次,要听听村民李德军怎么说。
现在的东山嘴遗址已回填,被栅栏围着,门口立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李德军骑着摩托车疾驰而来,拍着身上的土说:“上午刚收完秋。”
在遗址被发现前,方圆十五六亩的土地,是东山嘴村三组的耕地,每年耕种修理,都会从地下翻出很多陶片,还有大小不一的石块。“第一次发掘时我还小,二次发掘时就能跟着干一些土方活了。”李德军口中的“土方活”,就是把考古学家挖出来的土运走。“在2017年东山嘴遗址展示馆建成之前,我一直担任遗址看护员,每月给15元看护费,这一晃儿30多年。”李德军并不在乎这笔钱,他在乎的是东山嘴遗址不能被人破坏了。
因为东山嘴,才有了牛河梁的问世。“当时考古专家鉴定东山嘴是古人类祭坛,认定祭坛周边一定有人类群居的部落或更重要的祭祀遗址,于是沿着大凌河走向找,不久就发现了大面积古人类祭祀遗址。”张日新所说的,正是位于朝阳市凌源与建平交界处的牛河梁遗址。
2023年,牛河梁遗址被国家文物局确定成为中华文明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典型代表。带着对红山先民的崇敬,我们驱车奔向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沿途记者忍不住猜想,在5000多年前,红山先民在大凌河边取水、渔猎,磨制玉器、烧制陶器……他们在东山嘴和牛河梁搭建起祭坛,叩拜天地山川,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这是多么隆重的仪式啊!
从东山嘴赶到牛河梁,采访车停在了遗址公园停车场,思绪从远古回到现实。顺着停车场旁的林间小径步行不超过50米,就到了张福店村。好似《桃花源记》中写的“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眼前可见户外栈道、考古挖掘、研学舞台、红山先民制陶区等场景。原来,处在牛河梁遗址旁的张福店村,依托红山文化,打造了一处文旅项目。
“过去,我们村守着牛河梁遗址这样的文化资源,却始终没有发展起来。2024年借着红山文化申遗的关键机遇,村‘两委’先后到省内外7个乡村振兴标杆村考察,最终落地了红山文旅小镇项目。”张福店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郑岩介绍,项目建设全程遵循文物保护的原则,在不破坏地下遗存的前提下打造了网绳攀爬、丛林穿越、高空探险等游玩设施。红山文旅小镇于2025年“五一”正式开园,截至今年11月上旬,累计接待游客约20万人次,承接研学、考察参观团队80余场次。
文旅小镇项目的落地,让村屯面貌焕然一新。过去,村里都是土路,生活垃圾、牲畜粪便随处可见;现在,道路全部硬化,还打造了口袋公园、升级了红山大道等,人居环境得到极大改善。旅游旺季、农闲时节,村民们可以在红山市集销售土特产。“村里发展起3家农家院、4家商店、5间民宿。去年,村集体经济已经突破30万元。”郑岩告诉记者。
对于张福店村村民而言,小镇落地最大的变化,就是家门口有活干、有钱赚、有盼头。今年46岁的陈宏伟在这里长大,家里几亩地种着谷子、玉米、大扁杏。小镇建成前,她常年在家带孩子,出不去、挣不到钱,只能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自从小镇开园,她来到红山餐厅上班,负责后厨菜品,守着家、顾着孩子,稳稳当当有收入。“不用外出奔波,在家门口上班,以前可不敢想这好事儿。”陈宏伟说出了心里话。
大凌河水脉滋养了远古红山文明,如今,千年文脉落了地、富了民,古老的村落换了人间。
一千六百年时光层叠:我家在上头,龙城在下头
从东山嘴到牛河梁,北上了一小段路程后,记者又重新回到大凌河岸边。大凌河从喀左县境内向东奔流,进入了朝阳主城区,穿城而过后,流入北票市。
5000年前,红山先民顺着这条河择高地祭祀居住;数千年后,同样依托这条河,另一段波澜壮阔的文明生根、繁盛。河水一路向东,带着我们走进三燕都城——龙城。
汉末,曹操北征,在白狼山大破乌桓,一举平定北方边乱。这座改写历史走向的山峰,就在大凌河畔。当我们沿着河走时,还能在喀左县平房子镇黄道营子村的公路边,看到西汉至北魏时期辽西的核心重镇——白狼县故城,遗址保护石碑就立在路边。此役之后,鲜卑部族依托凌河水畔沃土,在朝阳定都建城,先后建立前燕、后燕、北燕政权,定都龙城,也就是今天的朝阳。慕容家族在此统治近百年,历史上的龙城,一度成为东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影响远及海内外。
一级作家、朝阳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邸玉超,曾徒步大凌河,并将他的徒步经历写成了书稿《大凌河传》。对邸玉超的采访,就约在了朝阳市慕容街旁,这里也是龙城遗址所在地。“遗址正在建设中,围挡封闭着,但你要到外围走一走,就知道我们现在踩着的土地下面,是1600年前的龙城。整个朝阳市地下,埋藏着一座都城。”邸玉超告诉记者,2003年,在朝阳老城区改造时,考古学家发现了龙城宫城(内城)南门遗址、夯筑的宫城北门、城墙及相连的瓮城遗迹,并初步探明了东面和北面内外城城墙的具体位置。1600年前的三燕都城浮出地面。2004年,辽宁朝阳十六国三燕龙城宫城南门遗址被列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大凌河在朝阳城区段的风光极美,慕容街距离大凌河车行不到1000米,是朝阳市的标志性街道。这条街南北两侧各有一塔,过去被称为“双塔古街”,2004年改造为仿古商业街,因三燕历史而被命名为“慕容街”。“这条街上有1亿年前的各类古生物化石,有鸽子洞人剥兽皮的石器。如果你识货,很有可能在地摊上捡漏,买到孤竹国的铜尊或者曹操北伐乌桓遗落的箭镞,也可能碰见三燕龙城的瓦当。”提起慕容街,邸玉超如数家珍。
在慕容街上,记者看到了摊位前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玉猪龙、C形玉龙文创,不管买不买,摊主都愿意跟你讲大凌河远古的故事。整条街没有喧嚣叫卖,历史就安放在烟火里,大凌河奔涌的文脉,就这样在古街的一摊一物、两塔之间继续流淌。走访当日,记者还偶遇了在慕容街前录制视频的朝阳市民,热爱舞蹈的她们,在家乡最具标志性的街区前,把朝阳人对生活的热情展示出来。
采访结束时天色渐暗,朝阳城区内大凌河两岸灯光次第亮起,风从水上吹来,微波粼粼。老街上游人往来不绝,歌唱的市民、闲逛的百姓、寻史的游客,构成了古城最生动的画面。
从7万年前河边峭壁的第一缕炊烟,到5000年前红山先民临水建礼;从过去“临河泛滥、守水贫瘠”,到如今 “依河兴文、因河而富”,沿着大凌河一路行走,我们最终读懂:这条贯穿辽西的母亲河,是文明之河、生命之河,更是富民之河。
流水万古不枯,文脉传承不断,两岸生生不息,行走步履不停……
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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